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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凝眼底一颤,慌乱地推开沈明川,快步越过他,对着正由差役搀扶的戚父关切道,“老伯!” 戚父踉跄起身,浑浊泪痕蜿蜒过枯皱的脸,嘶哑着嗓子破口骂道:“你这恶商,是你,是你的酒害死了我儿。你赔我儿的命来……” 楚凝哽咽难言。 杜知府额上更是冒了汗,方才他也就是慢了一步,否则宁肯伤得是他自个儿。沈明川这玉菩萨若是在他肃州被磕了碰了,他如何担得起责? 更有眼下这难题,照理要先把楚凝收押,可这命令,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焦躁间,不觉揪掉了两根胡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望向沈明川,见他也正冷眼瞧他,杜知府顾不得多想,忙上前劝解,低咳一声,沉声道,“戚老丈,事已至此,本官一定会秉公办理,还请你节哀。” 戚父老泪横流浑身发抖,闻言颤声道,“好,好,我要大人杀了秦家人,替我儿赔命!赔命!” 文昌帝君的金身映出戚父佝偻的脊梁,满殿俱是他凄楚的痛呼,“我的儿……我的儿他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读不了书了。他死了,死了啊!” 嚎啕之声似石锤一般,一下下砸在楚凝心上:无边的愧疚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良久,她才一点点平顺了呼吸,强自定下心神:事已至此,唯有找到真凶,才是对死者及其家人最好的抚慰。 想到沈明川方才奋身替她挡下那一击,楚凝心间渐渐生出几分笃定:她与他虽已不再是夫妻,她却终归是晨哥儿的亲娘,他二人更有过两年多的相处,她是何等样的心性,他理应知晓——断不至于不肯信她,认定她是要编造谎言来脱罪。 而杜知府虽油滑,却也非昏聩无能之辈,秦家若跌了大跟头,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如此,她便可安心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犹疑一瞬,她缓声启口道,“老伯,我有话问您,事关害死令郎的真凶,还请您千万莫要隐瞒。” 话一出口,沈明川和杜知府都望向她,沈明川方才瞧见她用帕子洇酒水的动作,料她有所发现,杜知府却是浑然不知。 而戚父,更被她这话刺激到,眼前一阵晕眩,扶着手边一个差役,才勉强站稳,气道,“你胡吣什么?莫不是还想推卸责任?” 楚凝用力摇头,肃容道,“老伯只需回答我,令郎可是打小碰不得牡丹花?闻了摸了便要起疹子?” 戚父一滞,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胡说八道。我儿康健得很,什么牡丹花,从未有此等事。” 楚凝料想他一个人带着小儿长大,定有许多细微之处未曾察觉,只是,戚昌耀会因牡丹过敏之事,定然做不得假,害人的人也正是晓得这一点,才借机害了他。 沉吟几息,正要开口,沈明川问道,“阿凝何出此言?” 楚凝正色解释道,“飞霞酒中加了牡丹花,确有极少人会因牡丹花过敏,实则非只牡丹花,这世间万千人众,或多或少都有碰不得的千奇百怪的致敏物,有人甚至对谷物过敏,以至于只能吃芋薯等物果腹。 只是,过敏虽然常见,却极少会危及性命。若因过敏而死,一者,便是我方才问仵作的情形,有极少的人,生来便比旁人在敏症上反应剧烈;二者,便是不管不顾,接触了过多致敏物。“ 楚凝说得浅显明白,沈明川也打心底相信她所言,杜知府正要追问,已被老仵作抢了先。 老仵作不满楚凝仍在试图脱罪,哼道,“小娘子莫要诡辩。你说的不错,此人正是吃多了你家的酒才致敏而死的。” 戚父望向老仵作,目露感激,随即越发恶狠狠瞪着楚凝。 楚凝无奈道,“您老说的不错,戚学子确是吃了我家的酒过敏的,只是,酒坛子已然摔破,戚学子的衣裳上和地上都洒了不少酒水,我相信,他并未吃太多酒,照理说,是不该无救的。 您或许要说,是拖得太久所致,然照我方才查验,我以为,这坛酒之所以导致戚学子生出这般严重的敏症,乃是因有人在里头多加了许多牡丹花汁。” 说着,她长叹一声,越发肃了面色,语气认真对众人道,“此地有香火气味干扰,诸位非酿师,其中细微的差别未必便能察觉。 只我既说了这话,便是已有了把握:还请杜大人将戚学子衣袍上的酒水挤出来,交与城中的酿师们比对,若是证明此酒与飞霞酒一般无二,我甘愿伏法。若是不然,还请大人查明真相,替戚学子雪冤,替秦家雪冤。” 楚凝说话时,不时能察觉到戚父望向她的眼神,藏着无尽怨恨。 到底心下歉疚难解,她只当不知,又对戚父缓声道,“戚老伯,您再好生想想,戚昌耀自小到大,是否有过无缘无故起疹子的情形?” 戚父似忆起什么,唇角颤了颤,到底未开口。 楚凝低道,“想必少时他也不知自己那是过敏,这才未能与您说清楚。然而,长到如今,他又是个读书识文的,定是晓得了自己的毛病,未说给你听,许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可就是这样的小毛病,被有心人晓得了,这才加以利用,害了他一条性命。您可知,他在书院里可有亲近些的同窗好友?” 楚凝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惹戚父暴怒。 未料,戚父只是眼底越来越红,哽咽着,许久说不出话来。 杜知府劝道,“戚老丈,您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快些说出来,本官也好替令郎查清害他之人。” 未几,戚父苍老的声音响起,“闫珂,他有个同窗叫闫珂,是玉平镇一个什么村子里的,同我家昌儿一般都是贫家子,两人很是说得来,平素也时常互帮互助,若是昌儿有什么事,定会告知闫珂。” 楚凝目露感激,对戚父道,“您再想想令郎的事,他……平素可有同人交恶?” 戚父又恼恨起来,怒瞪向楚凝,恨声道,“我儿最是懂事,我们又非那等富贵有权势的人家,怎敢同人交恶?” 楚凝歉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可有人瞧他不惯,除了仇杀,亦有妒杀、情杀等情形,眼下我们多想想,才能快速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说罢,她对戚父愧疚地长揖一礼,惭声道,“秦家愧对您,愧对戚学子,您有怨有恨,我们都接着,只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真相。待事情查明,秦家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戚父未再开口,闭了眼睛,两行浊泪不断地流下来,滴落在地砖上,很快晕出两滩泪渍。 楚凝见戚父悲声渐歇,终于冷静了些,便对杜知府道,“大人,我还有个猜测,想说与您听。” 沈明川和杜知府对视一眼,心下也已有了另一层揣测,只仍在思量其中可能,听到楚凝这般说,便齐齐看向她,等她开口。 果然,下一瞬,便听楚凝缓缓道,“我方才问戚老丈的,只是其中一种情形,害戚学子的人,同他有私怨,又恰巧天分过人破解了秦家的酒方,加以利用谋夺他人性命。虽听着匪夷所思,可到底世间多的是能人异士,未必便没有嗅觉超常之辈,轻易便能辨出飞霞酒的用料。 另一种情形,便是害戚学子的人,是同秦家有仇。只因他有这个毛病,才无辜被卷进来。否则,对方不会费心去破解我的酒方,再用这般曲折迂回的手段杀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她清冽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我晓得,这说法耸人听闻,有人为了对付秦家,竟敢冒风险去杀一个无辜之人。可从来人心莫测,兴许,对方要毁的从来不是一条人命,而是秦家酒坊的金字匾额?” 此言正合了沈明川和杜知府所想,二人听罢,都沉沉点了头,叹惋不已—— 一个大好年岁的男儿郎,便是中不了举,也可凭着自己所学找个体面差事,娶妻生子,奉养老父,一家子和乐美满。如今,一切都成泡影。 沈明川看一眼楚凝,见她眼底满是负疚和沉痛,心下越发替她难受;又觉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从容笃定的模样,像柄裹在剑鞘里的利刃,不露锋芒,却叫人移不开眼。 可楚凝自始至终,未曾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懊丧,眼下,满心满眼只有这个案子,只有真相,只有秦家的生死存亡,唯独没有他。 楚凝全不知沈明川所想,又对杜知府道,“大人可想过,能知晓戚学子对牡丹过敏的,可能是哪些人?” 沈明川闻言,忙敛下纷繁思绪,插话道,“同窗好友?” 杜知府眉头微蹙,沉吟后接道:“医馆大夫?” 楚凝点点头,眼底越发幽深:她相信,她已然窥见那被迷雾遮蔽的真相一角。 抱薪救火 案子有了一点眉目,接下来,便该去抽丝剥茧查线索了。 杜知府又把现场查验一番,确认再无遗漏,便着人将碎裂的酒坛子收起来留作证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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