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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川蹙眉正欲开口,陆文博已抢着骂道:“你他娘的放的什么狗屁!脑子里装的尽是些腌臜念头,我陆文博是没什么声名可被污的,沈大人却最是洁身自好,岂容你乱嚼舌根子? 这香是我自己用的,你是不知道,昨儿夜里花船上那位新来的瑶琴姑娘是何等风情万种,撩拨得爷回了府还热血沸腾……不用这香压一压心头火气,今儿还能爬起来点卯?误了公务,你担待得起吗?” 那同僚被呛也不恼,反笑着假意奉承:“衙内为朝廷公务,当真是鞠躬尽瘁,劳心费力啊!”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沈明川独坐灯下,周身被昏黄烛光笼罩,神色晦暗不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稍大些的蜡丸,捏在指尖端详片刻,才拿起小刀,动作极轻、极稳地切开。 蜡封剥落,露出一颗深褐色香丸。 他指尖轻捻,破开香丸,从中抽出一张卷得极细极紧的纸条。 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栖真子已查明郭后为帝所下之慢毒,名唤枯木,极是阴损,可日渐侵蚀脏腑,败坏筋肉,使人外表呈现筋骨朽败之老态。时至今日,毒已入髓,无药可解。若再以暹罗国金链花为引,激起毒性三次……则大限立至……” 沈明川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字上,呼吸微滞。良久,他松开手指,任由那纸条飘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灰烬。 怔怔望着那消失的墨迹,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中奔腾翻涌——有些事……终是要开始了。 次年春,乍暖还寒之时,嘉平帝突发怪病,似一夜间被抽去遍身气力,筋骨瘫软,更迅速枯槁,老态毕露。太医院轮番诊治,终是束手无策。 忧惧之下,嘉平帝病急乱投医,移驾蓬丘观扶乩问天。 道观清幽,香烟缭绕。 观主栖真子焚香沐浴,神情肃穆,如入定般静立于法坛之前,忽地,手中桃枝舞动,法坛细沙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动翻涌聚拢,未几,字迹显现:“帝王贤愚错勘,朝廷忠奸异位,故天降灾厄于帝躬,实乃警示!” 其后,栖真子又供出惊天秘闻: “十年前,先太子急病薨逝、先皇后忧思而亡,贫道师兄蓬丘子为私欲驱使,勾结三皇子生母丽妃,密谋并施以毒计: 其一,计杀先淑妃娘娘,断二皇子倚靠; 其二,构陷太傅沈光玠,诬指其教导淑妃所出二皇子大逆不道,图谋动摇国本,致使沈太傅蒙冤身死,满门受累;二皇子亦受株连,遭帝心厌弃,以养病之名被逐出皇宫,长居京郊明远寺。 此后,丽妃登后位为郭后,其所出三皇子晋位东宫……” 栖真子带头跪请嘉平帝重审是非,明辨忠邪! 当夜,郭后与太子铤而走险,起兵逼宫,旋即被早有防备的禁军一举擒拿。 此案震动朝野,称“蓬丘之变”。 一月后,尘埃落定。嘉平帝愈发心力交瘁,下诏禅位于二皇子,改元“顺和”。 同年岁尾,太上皇驾崩。遗诏颁下,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震动天下: 一令新帝及群臣只需守丧七日,国事为重; 二为天下百姓免赋税三年,与民休息,以此赎罪; 三为已故太傅沈光玠昭雪平反,称其为郭后一党构陷,并无悖逆之举,削去污名,恢复清誉,追封太师,谥号“文清”。 一岭之隔 一晃又三年,恰是夏日晴媚时光。 肃州,斜峪岭。 漫山遍野的红蓼花如火如荼盛放,仿佛给山岭披上一层流动的艳霞锦缎。自春日起便一日高过一日的花茎,如今已是挺拔过人,笔直的杆子上层层叠叠抽出无数柔韧枝条,坠满了沉甸甸、鼓囊囊的花穗。 那花儿开得太盛、太密,直压得枝头纷纷谦逊低垂。 花海深处,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几个臂弯上挂着竹篮的妇人,正动作麻利采摘着带着晨露和日色的花穗。米粒般细小的花骨朵紧密簇拥,鲜红繁茂,映照着她们沾着汗珠却喜气洋洋的脸庞。 笑闹声中,一道秀挺身影于蜿蜒花径间穿行而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装束很是清爽简洁:上身月白色窄袖短衫,袖口收束得极紧,露出半截皓腕;下着靛青色束脚合裆裤,更显双腿修长笔直。耳颈之间全无半点珠翠装饰,一头乌发只在头顶利落挽了个单髻,斜插一支样式极简的素金钗。 这朴素的装扮,反更衬得她容色清丽绝尘,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在日光映照下更多几分潋滟神采。 只见她双手左右一分,利落地劈开身前密密匝匝的花枝,步履轻快如踏凌波,足尖轻点间,劲瘦的腰肢随着步伐自然摆动,透着股勃发的生机。脚上一双软底透空布靴,靴面绣着极淡的云纹,两侧缀着的流苏随着她的走动,在花丛间一晃一晃,浑似两只穿花蛱蝶翩跹起舞。 “哟!楚娘子来啦!”一个正抬手擦汗的妇人抬眼瞧见她,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招呼。 来人正是楚凝。 生下晨哥儿半年后,舅舅秦酣家中遭逢变故——唯一的儿子秦春醪竟抛下几代传承的酒坊,毅然决然出家去了!舅舅受此打击,一病不起。酒坊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危难之际,楚凝挺身而出,一力接下重担。后来,又有舅舅外出收粮时认下的义子赵通全力襄助,两人齐心戮力,硬是将风雨飘摇的秦家酒坊撑了下来,如今生意已是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三来,坊里众人早已对她心悦诚服,将她视作了主心骨。 楚凝笑着回应妇人们热络的问候,目光扫过竹篮内刚采下的花穗,鲜红饱满,更有晨露点缀其上,瞧着就叫人欢喜。 妇人们手上不停,一边麻利地采摘,一边与楚凝攀谈。 住在楚凝左邻的王阿嫂是个心直口快的,对楚凝笑道,“楚娘子快瞧瞧,今年的花穗多喜人!照这成色,做出的酒曲必定顶呱呱!等新酒出来了,娘子可千万记着给咱们姐几个先尝鲜啊!”她抬袖抹了把额上汗珠,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透着股健壮朴实的生气。 楚凝扬声应道:“嫂嫂们辛苦,功劳我都记着呢,少不了好处。我带了冰镇好的醪浆来,大伙儿快歇口气,喝口凉快的解解乏!”说着,回身指了指搁在田埂树荫下的几口大陶罐。 这醪浆是用糯米发酵成的甜酒饮,滋味酸甜可口,尤其冰镇过后,大热天灌上一口,那股子清凉沁甜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肚里,暑气瞬间便被压了下去,是北地妇人最爱的消暑佳品。 妇人们一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冰凉酸甜的醪浆入口,暑气顿消,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楚凝任由她们在身后说笑,自己则像个巡视领地的山主,手搭凉棚,眺望这片在微风中翻涌的红花海。 这红蓼花,也叫酒曲花,用它制酒曲,风味独特,尤以带着新鲜晨露的花穗最佳,能给酒水增添一股子别致的清甜幽香。若再配些芝麻花,酒曲还会透出种特别的醇香,更是锦上添花。 为采摘方便,秦家特地在附近的玉溪峰开了片野田种芝麻。在酒曲中加芝麻花,并非什么不传之秘,故而也无需藏着掖着。 见这边采摘有序,楚凝随手拎起个空篮子,信步朝不远处的芝麻田走去。芝麻杆节节攀升,顶端开出一串串向上生长的浅紫色花簇。 楚凝弯下腰,刚摘了几串花,便听隔着斜峪岭的对面,传来隐约的锣鼓丝竹声。 这时,两位喝足冰醪浆、五脏六腑都熨帖了的妇人,也拎着空篮子跟了过来,帮着采摘芝麻花。 楚凝直起身,目光越过山岭,正好能望见对面那片广袤的古木林。郁郁葱葱的树冠如绿色云海,层层叠叠涌向天边。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顶端,一座尖尖的塔顶若隐若现。 她晓得那是肃州的文昌庙,里头供奉着掌管人间文运功名的文昌帝君。 但凡家中有读书郎的,就没有不去文昌庙磕头的,都盼着帝君垂青,好叫自家孩子金笔一点通了灵窍,自此改换门庭,文运官运亨通。 正月迎神会,楚凝还曾带着晨哥儿,在家门口迎过文昌帝君,犹记得鞭炮声震耳欲聋,炸得满地都是碎红如雪;更有鼓乐笙箫齐鸣,震得人耳嗡嗡响;烟火缭绕,整条长街都笼罩在浓郁的檀香气息里…… 城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士绅老爷,身穿锦袍,前胸挂个大金如意,背上背着硕大的纸笔,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装饰华丽的神轿仪仗,一路从南城疾驰而来,恭请文昌帝君起驾巡城。 神轿在众“神官”护卫下下山,穿街过巷,所到之处,家家户户焚香点烛,虔诚迎神,都盼着帝君路过家门时,能留下一丝文脉福泽。 待游遍全城,帝君归位文昌庙,乡民们便会搭起戏台,咿咿呀呀唱上几天大戏,酬谢神恩,驱邪纳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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