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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沈确才开口:“明天你哥会告诉你怎么做,不要擅自行动。” 夏思勉闷闷地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沈确觉得自己冷淡,憋了半天,又补上一句:“松鼠买了登山杖,你明天别用伞了。” 沈确哭笑不得,转头看夏思勉,这人却低头看着马路边的积水,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不要一个人行动,很危险,”但的确是在对自己说,因为他在自己表达不满前补充,“我不是想‘管’你,下午刚下过雨,还有可能会滑坡,大晚上,你就自己一个人,就拿着一把酒店的雨伞,一个电筒,上山,要是发生危险了怎么办?就算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也会劝他不要这样做……” 远处一辆车驶来,打开了双闪,减速行驶到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沈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抬脚跨出雨伞遮挡的范围,伸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夏思勉下意识够着手去给沈确遮雨,头顶没有雨伞遮挡,冰凉的雨拍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砰”的一声,副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 这就是沈确的回答。 夏思勉长舒一口气,收了伞,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 雨越下越大,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也砸进夏思勉的心里。 夏思勉抬眼,就撞上了后视镜里沈确的视线,像是预感到错过这个时刻,自己就再没法开口一样,情急之下,夏思勉脱口而出:“那个……我要不要给涂羽发个消息,问问她如果明天下雨,是不是就不要上山比较好?” 沈确能够感受到夏思勉正笨拙地在找话说,或许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冷淡了。 沈确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无视夏思勉,还善良地提醒他:“好好斟酌一下语气,询问,不要带有引导性。” 夏思勉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这只是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其实他很清楚,询问也好,引导也罢,涂羽都不会改变明天的计划,参加这次“活动”的群友,明天会准时到场,想死的人从不需要看天公是否作美,倒不如说,如果天气恶劣,他们的死亡会更容易被世人定义成“意外”,他们求之不得。 车到酒店的时候,涂羽也回复了夏思勉消息,只有四个字,风雨无阻。 两人一起搭电梯上四楼,夏思勉向沈确转达完涂羽的回复,一直到房间门口,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间房门对门,两人各自转身,掏出房卡来开门,沈确的动作比夏思勉快一步,只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沈确按下门把,头也不回,道:“好好休息。” 不待夏思勉回答,沈确便推门而入,又关上了房门。 夏思勉机械地开了门,便听见哗哗水声从浴室传来,张淞栩已经在洗澡了。 听到开门声,张淞栩隔着门给夏思勉打招呼:“夏哥,你回来啦!我马上就洗完,你也先洗个澡吧!” “好。”夏思勉应了一声,推上了门。 过去一周,夏思勉几乎已经养成了随时关注“登山爱好者”群内聊天内容的习惯,今天一直在外奔波,他都没有注意群消息,这才总算有时间查看了。 每次看群消息,他都像是陷在沙坑里,待得越久,陷得就越深,他知道如果继续旁观,无力感会将自己吞噬,直到有一天无法自拔,变得和他们一样。 又或许其实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本就和他们没差,群里的人和自己才是同类,自己在现实中表现出来的正常才是伪装。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思勉猛地回过神来,像是钻出水面,总算呼吸到了氧气,夏思勉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屏幕上是涂羽发到群里的一张照片,看小图一片漆黑,似乎是此时窗外的景象。 夏思勉又想起了群里那个叫“岚”的群友,她是否收到了涂羽的活动邀请,又是否听进去了自己的劝阻?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也在舒城,接到了涂羽“风雨无阻”的通知,明天准时到苍耳山山脚下赴约。 这不是夏思勉愿意看到的,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点开了和“岚”的聊天对话框。 沈确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洗去了一身疲惫,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郭雪明另辟蹊径,搜索“苍耳山爬山攻略”,果然搜出了很多老步道和山路相关的照片,甚至比苍耳山派出所提供的那些照片质量还高,纷纷转发到了群里,让大家一起参考。 沈确检查完未读消息,给温晴道过晚安,便将账号切换成了小号。 除了涂羽强调明天风雨无阻的消息,意外的是还收到了夏思勉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热水澡好不容易抚平的焦躁又卷土重来,可沈确的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地点开了两人的聊天对话框。 心雾:岚,晚上好,这么晚还给你发消息,打扰了,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知道你此刻在家还是在舒城,如果你没有来舒城,无视我这段话就好,早些休息。如果你此刻正在舒城,我还是想再劝你一次。我知道,在我不了解你经历了什么的情况下,那些劝说的话都只是空话,所以我决定跟你说点现实的东西,向你描述一下因高坠死亡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会经历什么。可能你以为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跳下去就一了百了,没错,旁人视角的确如此,但是对坠落的本人而言并不是,在那一刻,你的肾上腺素会急速飙升,心脏跳动加速,呼吸加快,更多的氧气加入循环,你的大脑会因为恐惧向你的全身释放信号,你的身体会触发战斗反应,此时,你的大脑会以你过去从未经历过的速度处理你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你的任何情绪,它们都会无限放大,包括恐惧,接踵而至的便是悔意和求生欲,可真到那一刻,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出结论,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这份绝望会被无限拉长,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即使捱到了落地的瞬间,你也不会立刻死亡,甚至因为感官被放大,你会清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肉撕裂的声音,血液迸溅的声音,你能感受到肋骨扎进你的内脏里,血液翻涌从你的口腔和鼻腔里涌出来,你无法呛咳,血液倒灌进呼吸道,你还会感到窒息,此时的痛感远超你感受过的任何疼痛,然后你会看到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可能是天空,也可能是地上的蚂蚁,你能嗅到血液的味道,可你动弹不了,直至死亡降临。这就是高坠,相信我,这一定不是解脱,这世间不会有如此痛苦又绝望的解脱方式。 闹钟没有响,夏思勉自然醒了,天还没有亮,但他全无睡意。 昨晚爬了山,睡了一觉,酸痛感都来了,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夏思勉才听到身体的抗议。 抗议也没用,今天这山他必须得爬。 昨晚他发了长篇大论给“岚”,到入睡的前一秒都还是忐忑的,醒来发现仍然没有收到回复,胸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也只能安慰自己,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夏思勉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漱,生怕吵醒了张淞栩,打开洗手间的灯,夏思勉便看到了镜中自己的脸——自己就是顶着这张臭脸面对沈确的吗? 他一时回想不出自己昨天摆出的都是怎样的表情,努力扯了扯嘴角,勉强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很快他就收起这个生硬的笑,丧着脸或许更符合自己今天要扮演的人设,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苏萌萌早早地起床做好了准备,趴在门上,透过猫眼观察对面的情况。 涂羽出门很早,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苏萌萌和郭雪明依旧负责跟在涂羽后面,叶锦书则召集剩下的人去夏思勉的房间开行动前的小会。 警用通讯器信号虽然稳定,续航时间长,但有线的设计不利于隐藏,戴上容易穿帮,相较之下,他们还是选择了更小巧的入耳式蓝牙耳机,单侧佩戴,用鬓发挡住耳朵,几乎看不出来,就算被问起,夏思勉也可以用在听音乐糊弄过去。 只是蓝牙耳机的弊端也很明显,首先电量是硬伤,行动开始后就得保持通话状态,据夏思勉的经验,使用时间是四到五个小时,虽然三小时就能登顶,但保不齐途中会有耽搁,耳机很可能在中途就电量耗尽,其次在登山途中,耳机有掉落的风险,加上山上信号不稳定,很有可能导致通讯中断,总之,这并非一个万无一失的通讯途径。 但他们别无选择。 检查好耳机电量,叶锦书又让夏思勉模拟佩戴时的状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检查后,才让夏思勉把耳机放回充电仓。 “你正常和他们交流,记住,在涂羽没有表达出明确的目的之前,不要对她说任何有引导性的话,无论是询问,还是开导。”叶锦书嘴上在提醒夏思勉,视线不自觉飘向了沈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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