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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晨阳的身上没有半点悲痛的情绪,也没有对其他家属的同情,无论是出现在媒体面前,还是此刻,她都是个坚强的组织者,发言人,她周到又得体,似乎能处理遇到的所有问题,只要她在,这个小团体的天就不会塌下来。 见夏思勉扶着李爷爷坐了下来,都晨阳又忙对夏思勉说:“思勉,你辛苦了,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我没关系的。”夏思勉说着,手上还是诚实地插上了吸管,抿了一口,是椰青美式。 夏思勉自然地将视线移向沈确,沈确正垂眼看着老两口,他那聪明的大脑早就已经模拟出此刻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说什么话了——他正在尝试共情他们。 夏思勉突然觉得其实沈确疏离一点也好,共情能力太强,有时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消耗。 察觉到夏思勉的视线,沈确抬眼看他,正要开口,便听到都晨阳在叫夏思勉:“思勉,那边还有几组家属……” “好!”答应完都晨阳,夏思勉匆忙抿了一大口咖啡,看向沈确的表情有些为难,只是声音也放得更柔了,“那我回活动室了,岚岚,你让松鼠把人带过来吧!” 得亏有大案组这帮热心肠的志愿者,都晨阳才可以照顾好这么多人。 但从一早忙到下午,沈确的电量早就耗尽了。 把新的一组家属送到活动室后,沈确转身朝着综合楼的侧门走去。 走出侧门了,沈确才抽了支烟出来点燃。 放空大脑休息了片刻,沈确刚回神,顿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自己的附近有人在,自己刚才竟然没有发现。 沈确缓缓转过头,门另一侧靠墙站着吸烟的男人正是程烨。 “程主任……”沈确干瘪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程烨呼出嘴里的烟雾,转头看沈确,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我可是一直在这里啊,是你没看到我。” 沈确更尴尬了:“抱歉,我没注意。” “累了吧,你们也忙了一整天了。”程烨关切道。 “没,我出来透个气,倒是你们,从早到晚,辛苦了。” “不辛苦,门诊的强度可比这个大多了,思勉应该是累了,从早到晚,就吃午饭的时候休息了半个小时,”程烨刚表现出对夏思勉的心疼,就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小兔崽子,前脚答应跟我的项目,后脚就给我找事儿做,能者多劳,你说是吧?” 沈确无奈一笑,眨了下眼,算是认可了。 “我看都晨阳发的名单表格上没有她自己,她不需要做下心理疏导吗?”沈确又问。 程烨饶有兴趣,反问沈确:“你觉得她需要吗?” 理论上说是需要的,她不只是失联乘客家属,她还是灾难幸存者,不仅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至亲,还意外“躲”过了这一劫,但这一切,对她而言并非媒体所说的“幸运”,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幸”——在每一个思念至亲的瞬间,每一次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时候,每一次因为失望无助想要放弃的时候,她的心底都有一个声音在质问自己。 ——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对她而言,“活下来”才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早该崩溃了。 但她表现出的,却是充满担当又坚韧的一面,她组织维权,关心其他失联乘客家属,并且动用自己可以动用到的资源,给他们帮助,她从早忙到晚,认识每一个人,也关心每一个人,她句句有回应,永远在鼓励大家,也永远不说丧气话。 她甚至比作为志愿者的他们还要坚强乐观。 沈确没法回答,他看到的和他理解的产生了巨大的分歧,都晨阳表现出的坚强,连他这个淡漠至极的人都无法理解。 “我不知道。” 最后沈确还是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 “小都之前来找过我,那时候她的状态很差,她问我,‘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程烨叼着烟吸了一口,呼出烟雾,才慢悠悠地继续说,“我知道,我的答案直接决定了她走出诊室后,要不要去死。” 沈确心里一震,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忍不住追问:“所以你怎么回答她的?” “‘因为他们需要被人找到,只有在找到他们的那一刻,你才真正失去了他们’,我那时候是这么回答的。” 沈确怔怔地望着程烨,综合楼的背阴面连风都是阴恻恻的,寒意钻进毛孔,凉透骨髓。 沈确从程烨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又或者程烨是个变异的同类,和因为无法体会正常情绪,总在模仿其他人的自己不同,程烨已经不需要通过模仿做出情绪反馈了,他面对的是已经情绪失调的患者,高高在上,像个观察者,或是实验者,平静而又疯癫的,做出指示,哪怕他在一开始就知道后果。 他的回答不是在告诉都晨阳“你要活下去”而是“还不到你死的时候”,他让都晨阳心甘情愿给自己套上倒计时器,变成了笼子里不停奔跑的仓鼠,要么计时器归零,笼子散架,要么筋疲力竭,燃尽自己。 程烨根本就没有干涉都晨阳的选择。 “那找到了呢?” 程烨没有回答,而是朝沈确扯出一个笑,他垂下手,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墙砖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看似活着,但其实他们已经死掉了,有些结果,是我们无法干预的,就像这个世界终将走向毁灭,没有人能阻止。” 大案组牺牲周末休息时间来做志愿者,夏思勉自然要请大家吃大餐作为答谢,最后选了小狗也能跟着蹭饭的烤肉。 沈确向店员要了一次性碗,等到他把荤素搭配的烤肉和蔬菜端到阿努比斯面前时,小狗口水都流三千尺了。 看阿努比斯吃得这么香,沈确一整天的疲惫都一扫而光,再次抬起头来,看到自己的碟子里已经堆了好几块肉了,拿着烤肉夹的夏思勉还在翻动着烤盘里的肉。 “对了对了!今天下午我看到了个热帖,”张淞栩说着,把生菜裹着五花肉送进嘴里,塞了一嘴,在众人的注视下咽下去,才继续说,“有个技术牛,复盘了j国民航局到目前为止公开的所有资料,包括飞行数据,结合飞行轨迹、速度、风速、风向,做了模拟航班的飞行动画,得出来的结论是飞机在失联前就偏航了。” “什么意思?”苏萌萌嗅到了阴谋论的味道。 “就是这个意思,技术牛只还原客观情况,并没有做出任何推论,但网友们就根据这个情况,做出了很多猜测,你感兴趣可以去看下热评,有说被恐怖|组织劫机了的,也有说机长信了邪|教带着乘客一起献祭的,还有说机长报复社会的……” “网友还原出来的飞行动画,就能保证准确无误吗?‘偏航’是如何界定的呢?”沈确难得较真起来。 张淞栩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啊,反正这条挺火的,但今天下午我看都师姐一直在忙,就没给她说,现在忙完了,她应该看到了吧,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他们提供点帮助。” “哪有什么帮助,这些热搜,都是在伤口上撒盐罢了……”苏萌萌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烤肉,突然就没胃口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张淞栩一时有点尴尬,正要向他夏哥求救,就看到夏思勉匆匆放下烤肉夹,接通电话将手机举到耳边:“喂,师姐?” 连阿努比斯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抬起头看向夏思勉,小狗耳朵跟着抖了抖。 夏思勉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沈确能清楚地看到他胸口的起伏,然后他呼出一口气,强装出镇定的模样,对电话那头的都晨阳说:“师姐,你先别急,我们还在学校附近吃饭,现在我们就回南门和你碰头,你继续给她打电话,如果联络上她了,再给我电话。” 夏思勉挂断电话,众人都已经放下筷子在擦嘴了,张淞栩舍不得盘子里的和牛,一股脑全塞嘴里了,才抽纸来擦嘴。 无需多言,也根本不用考虑会给他们添麻烦,这群人就是会无条件给自己支持,夏思勉有点感动,却也没有客气,向他们求助:“师姐给我打电话,今天接受心理咨询的一个失联乘客家属,刚才给她发了条感谢消息,但措辞和内容让她有些不安,于是她立刻回拨了电话,却已经联系不上她了,师姐怕她出事,想要请你们帮忙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全。” “叫什么名字?她是一个人来的?”苏萌萌急忙追问,她今天负责统筹安排,名单上的人她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尹秋词,听师姐的语气,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秋词姐?”苏萌萌大惊,“我知道她啊,她是一个人来的,虽然她来得很早,但是给她安排的顺序比较靠后,她也没什么怨言,也没让我给她提前,阿努比斯还陪了她好久……她还帮着我一起照顾其他家属,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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