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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难测,交友本就是双向选择,你不必太过介怀。” “怎么可能不介怀呢?根本没有人关心过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后来我一想,其实也能够想象出来,他们就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毕竟这个病,得了就是得了,你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曾经的交情怎样,都没有意义,他们只怕也感染上这个病,对你避之不及。” “如果只是日常接触的那些行为,都是不会传染艾滋病毒的,他们高估了这个病的传染性,或许,只是他们接受到的科普太少了……” “可那又怎样呢?没人愿意去了解啊,这个社会,就是谈艾滋色变,你隐瞒会遭人唾弃,坦诚又会遭人嫌弃,可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边宣传着艾滋病的危害,散布恐慌情绪,一边又说艾滋病不会通过日常接触传播,身边的朋友如果得了艾滋病,要对他们一视同仁,这不是左右脑互搏吗?” “这是两件事,你需要分开来看待,宣传艾滋病的危害,你可以看做是前置行为,它是有必要的,如果不宣传,在无知的情况下,被传染艾滋病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宣传是为了阻断这类情况。至于说不会通过日常接触传播,也是符合科学道理的,这是事情已经发生后的行为指南,传播的目的,是让艾滋病患者的生活尽可能地受到更小的影响。” “更小的影响?有吗?程医生,我和你的其他患者,在你看来都是一样的吗?你就从不担心,我身上带有利器,突然报复社会,感染你吗?” 程烨听完便笑了,态度依旧温和:“论感染风险,医护人员比路上随便一个普通人高多了,但我们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我们有相关知识,也接受过系统化的训练,知道从暴露到感染到治疗的全过程……” “嘀嘀嘀——” 桌面上电子时钟上的数字归零,程烨抬手按下按钮,提示音戛然而止。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患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其实在很多时候,恐惧,只来自于未知……” 夏思勉把两杯茶放在沈确和郭雪明的面前。 “昨天也是我第一次见谭朔,有关更多他的病情,我也不清楚,不过就昨天第一次团体治疗的内容来看,他的cptsd症状很明显。”夏思勉绕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他还讲了其他的事情吗?除了上班途中发生闪回,情绪激动打车去小学门口骂班主任那事,还有其他的事吗?”沈确问。 夏思勉思忖片刻,灵光一闪,答道:“他说他尝试过,找个替代品,去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没有效果。他成年之后,每每回想起发生在小学时的霸凌,都会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打回去,他去报过拳击班,学过跆拳道,学过散打,他发现无论是捶沙袋,踢木板,还是和人肉搏,这些都无法纾解他内心的憋屈,他只是纯粹地掌握了某项技能,可脱离那个环境后,他甚至没法想象这个技能的施加对象是个人,并以此来论证自己果然是个‘废物’。” 沈确恍然大悟,感叹道:“难怪……” “什么?”夏思勉歪头。 “他去年十月在夜市街和三个男大学生起了冲突,他昨天有说这件事吗?” 夏思勉摇头。 于是沈确继续说:“对方喝了酒,口无遮拦,他们发生了点口角,然后上升到了肢体冲突,对方三个打他一个,他一直在退让,派出所的同事调出了现场的监控,发现他可能会散打,总能抓到机会反击,并非处于下风。” “他一个人能打三个?”夏思勉诧异,他昨天才见过谭朔,很难把昨天见到的那个文静内向的软柿子和一打三的战神关联起来。 “派出所的同事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不见得肯定能打过,但三打一没有立刻被打趴下,说明他至少是学以致用了,但性格使然,他放弃了主动攻击,而是防御反击,就算他很生气,很委屈。” 听完沈确的话,夏思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真不容易啊,小时候挨打不还手,是因为弱小,拥有攻击他人的力量,却仍然没有主动出击,就是因为心善了吧……” “心善?”沈确愣怔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谭朔果然是个从头到脚都割裂又矛盾的人,但就是在这一刻,沈确几乎确信,杀害周俊英的人,就是这个谭朔。 桌面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夏思勉瞬间会意,提起电话的同时对沈确说:“应该是程主任那边的面诊结束了……” 沈确没有等到夏思勉接通电话,立马转身拉开诊室的门跨了出去。 同一条走廊,斜对面诊室的门大敞,程烨送患者到门口,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患者和程烨都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了沈确的方向。 沈确面无表情,只是朝二人颔首,那患者没有回应沈确,而是回过头,向程烨道别,转身离开了。 程烨目送患者离开,这才又看向沈确,没有给沈确开口的机会,他便转身走回了诊室。 郭雪明也跟了上来,两人走到了程烨诊室的门口,沈确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程烨已经坐了下来,抬眼看向门口的沈确,扫了一眼对面的座位。 两个警察走进诊室,郭雪明带上门。 “程主任,今天我们过来,是想要向你了解一下你的一个病人。”沈确开门见山。 程烨端起茶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应道:“坐吧。” 两人刚坐下,程烨又说:“但是涉及病人告诉我的隐私问题,恕我不能直接告诉二位。” “嗯,我明白,我会尽量避免涉及病人隐私的问题,如果我提出的问题,你认为涉及病人隐私,你也可以拒绝回答我。” 两人算是达成一致,程烨这才点头:“那沈警官,你请问。” “你有一个患者叫谭朔,今天下午你们才见过。” “嗯。” “他得的是什么病?” “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综合征。”程烨答得官方。 “他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病?” 程烨挑了挑眉毛,还是回答:“他在小学阶段,遭受了长期的,来自全班的霸凌,虽然离开了那个环境,但伤害已经造成,他在之后的生活和学习中,只要专注,就有可能出现情绪闪回,并且在长期的霸凌环境中,他对自己的认同感很低,并感到羞耻,这让他进入中学后,仍然无法与同学正常社交,因为早些年,这个病还没有开始正式确定诊断,所以早年接受治疗,都是按照抑郁症的治疗方式进行治疗的,没能找到病因对症下药,致使这些年,他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他有向你说起过他受霸凌的经历吗?”沈确直视着程烨的眼睛,这双眼看似温和,实则并没有温度,沈确太清楚,因为程烨和自己太像了。 程烨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他说,这场霸凌是他的小学班主任引导的。” 坐在沈确身边的郭雪明不自觉加深了呼吸,程烨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扫了过来。 “班主任引导的?此话怎讲?”沈确明知故问。 “他说,他的班主任是个伪善的大人,他年纪小的时候,并不知道,一开始还以为班主任是真的照顾他,不止关心他的学习,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班主任的眼里,但班主任从来不表扬他,只是呼吁全班一起来帮助他,一开始他受宠若惊,也想要努力把事情做好,可是他总是做不好,他长大后才发现,其实班主任就是故意的,班主任清楚他的能力,明知他答不上来的题会让他来回答,慢慢的,他发现大家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热心帮助,到恨铁不成钢,再到不耐烦,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所有人都厌恶他,因为班主任总在他答不上题的时候给全班加作业,每次集体活动提到拖后腿的人,一定会点名他,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很糟糕,长大后才发现,这都是班主任打压他的手段。” “那他现在对班主任的态度是怎样的?” “恨呗,因为这个班主任,他到现在还在承受痛苦,还在淋童年的雨。”程烨答得随意,手上顺势整理起桌面乱七八糟的资料来。 “关于对班主任的态度,你给他的建议是什么?” 程烨刚好把资料拢到一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沈确,答得很认真:“我应该没有资格去建议他怎么面对特定的个人,我的工作,是教会他情绪闪回之后该如何自救,如何放过自己。” 意识到程烨在回避这个问题,沈确也没有放弃,而是拐了个弯,继续问:“他情绪闪回发生之后,回到小学时被霸凌的场景,面对的也是记忆中的班主任,那这种情况下,你给他的建议是什么呢?” 程烨眉眼一弯,笑容里竟多了一分欣慰,然后他像个被触发关键词后的npc,给出了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回答:“当前在治疗中,我们会教给患者一套管理情绪闪回的步骤,虽然不可能一次成功,但掌握方法,慢慢适应,会逐步好转,直至能够和情绪闪回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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