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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结束,是下午五点半。 整个大厅里容纳的人不少,“下课”之后,所有人涌出门外,一窝蜂去抢电梯,少部分人不屑于挤,就往楼梯间走。 连云滋观察身边的男生,见他魂不守舍,低着头往人少的地方走,快到楼梯间,差点撞上安全门的门框。 连云滋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对他说:“小心!” 被拉住后,男生恍然回头,见连云滋掏出手帕纸,递给他,让他擦眼泪。 “我哭了?”男生摸摸右边发凉的脸颊,指尖湿湿的,拿到眼前看看,好像很惊讶。 培训的会议厅在25层,这一层坐电梯的人太多,他们两个走楼梯下去,慢慢地聊了几句。 男生叫小周(真名当然不肯透露),大专在读,家里父母离婚,外婆带着他和妹妹生活。 非常不幸,妹妹生出来的时候查出脑瘤,据说手术风险很大,易损伤脑组织导致残疾,父母无法承受压力,感情就此破裂。今年妹妹7岁,肿瘤压迫神经,已经不会说话,如果发展下去,可能继续丧失五感,彻底失去做正常人的机会。 没有人愿意负担巨额的医疗费用,甚至没有人愿意过来签字,承担手术失败的后果。而这个暑假,小周成年了,他下定决心,带妹妹看过最好的专家,拿着单子在自助缴费机旁边研究网贷时,又感到恐惧,哭了很久很久,一个男人走过来,抽走他的单子,给他交了手术费。 并且塞给他一张名片,告诉他,要还钱,到这来上班赚。 听完这些,两个人刚刚走到10楼,连云滋沉默良久,问他:“有没有联系过相关的公益基金会?” 男生茫然地转脸看他,摇头:“那些要怎么联系?会不会是骗人的?” 连云滋叹气:“总比网贷,和去商k打工要好些吧。” 男生深深地埋下头,说:“我不懂。”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这种地方认识的人透露自己的情况,也许是实在无助,不知向谁求救,或者是连云滋实在有一双轻而易举能叫人产生信任的真诚的眼睛。 3楼,2楼,1楼,穿过大堂,陈吉正靠在前台的长桌边等连云滋,见连云滋带着默默垂泪的漂亮小男生一起走来,立刻直起身板,警惕地看向陌生人。 陈吉好像总这样,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对出现在连云滋身边的人首先抱有一种敌意,小周被他投来的眼神吓一跳,没等他走到面前来,先跟连云滋说了句什么,急匆匆快步离开了。 “等——”连云滋还想叫住他,想留他联系方式,但男生窜得太快,一出大门就不见人影了。 “唉……”连云滋看看自己身边人高马大,无差别散发攻击性黑衣保镖般的陈吉,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终于也没责怪他,只是跟着他往外走,问:“晚上吃什么?” 一出大厦的门,陈吉立刻揽上他的肩:“我哥做了虫草花鸡汤,刚送过来,回家我热热。” “啊……你哥……” 你哥怎么这么客气,连云滋要皱眉,想说不需要这么麻烦,从机械厂家属院到自己家里得坐好一会儿公交,还要抱个大保温桶,一来一回费事费神。 而且,实在是没有必要,我们用家政阿姨这么多年了,人家也需要这份工资不是吗? 可是,陈予封坚持说,这段时间连云滋为了他们家里的事那么操劳,白天夜里又都要工作,需要好好补,不然吃不消。 他说,他比家政阿姨闲得多,营养的食材要好好炖,火候要适中,旁边最好不离人,反正他在家里没事做,就想做点什么来报答。 确实,陈家的老屋要回来之后,连云滋不愿意轻易放过他们的恶亲戚,还一直在收集证据、材料,准备依照原计划起诉,最起码把这些年的房租按照市场价要回来。 陈予封对连云滋的付出非常感激,但搬家的那天,其实还是很想把陈吉带走。 一家人,住在一块儿才合理,可是陈吉什么也没收拾,只对他说:“不了哥,我有空回去看你。” 按照目前的境遇,陈予封真的很难真正摆出“大哥”的态度教陈吉做人、做事,但对着弟弟看似已经成人,实则纯真到不能再纯真的脸,他实在忍不住了,表情严肃地把人拉到卧室里面去,按在床上坐下,说: “陈吉,我不想你谈恋爱谈成这个样子。” 负债十八万八 陈吉闭着眼睛都知道哥想跟他说什么,无非是做一个人要自立,不能只图眼前的快乐。 哥并不爱说话,如果陈吉还有4岁前的记忆,只能回想起一个大多时间在书桌前伏案的背影,那时候哥还不驼背,柔软而沉默,不像现在这样时时畏缩,因为恐惧而变得有点爱啰唆。 也许是因为父母不在,哥不得不以瘦弱的身板,承担起“监护”的责任,告诉疑似陷入热恋不能自拔的弟弟:“要给自己留后路,想想万一分开了……” 陈吉坐在床边,难得自下而上看着哥,可是哥在努力表现严肃时仍然显出惯性般的可怜,教导像是在恳求。 分开,陈吉不爱听到这两字,问:“为什么要分开。”哥说一句好似是真理的话:“你现在不觉得,可是什么都是会变的。” 陈吉也知道,哥是怕他不独立,他一直没有告诉哥,除了画稿,最近他重又开始写真的约拍。“面试”那天认识的西装男孩儿找他约了一组写真,连云滋白天去报社,他就出门拍照,男生将他的手艺宣传出去,客户开始排队,一周拍三组,一直预约到月底。 做这些事,都是背着家里人,不过现在看哥太担心,可以透露一点点,说:“我拍照,能换钱。” 但他没意识到,陈予封出事前,信息社会尚不很发达,在里面与世隔绝,错过一个时代的剧变,出来后也没智能手机,对于自由职业者的生存方式没有概念,听到“拍照换钱”,只是深深地皱眉。 “真的,”陈吉拿出手机,递给哥看一眼微信钱包的余额,“之前没身份证,这里放不了多少钱,几笔尾款没收,过几天认证了,还能再多几千块。” 陈予封大概知道最近陈吉才办好落户的事,至于是发生什么才导致丧失身份的则没有细问过,他们两个重逢后,不言自明的一项默契是不问过去,不敢问,不敢听,更不敢自我叙说,只能将眼光投向未发生之事,谈论这些时,起码不是全无希望。 “一个月,大概能赚几块?”陈予封半信半疑,试图理解。 “多接多赚,一单二百,三百,五百都有,双人比较贵,最高收过12小时一千五。” 最高其实就是遇见覃思微那次,当时他不了解市场价,覃思微临时起意找他拍,他就真接了,事后做过功课,自己不包妆造,收费也就没那么多。 但无例外,所有被他拍过的客户——除了对自己男朋友不满意的——都赞不绝口,说物超所值。 “一千五?!”这个数字成功震慑陈予封,他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陈吉。 “嗯。但是——”陈吉立刻补充道,“这个不,不要告诉连云滋。” 陈予封慢慢合上嘴巴,沉默,不理解陈吉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觉得,陈吉还是将自己交出去太多了,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要这么多。 在这里借住几天,他看出弟弟有时过分强势,做事不分场合,两个人之间关系有种微妙的奇怪,超乎寻常地亲密,其中又不是毫无间隙,一定有未达成共识的部分。 而且,经过观察,他不觉得连云滋是个容易沉溺在感情里的人,这个人理性、冷静而包容,弟弟却几乎相反,对于自然生发的执念,恨不得一同燃尽才罢休。 这样能够长久吗?个性并不相似的人,看起来悬殊的世俗的条件。 可是谈话的最后,陈吉却对他说:“我不能走,也走不了,连云滋不会答应的,你信不信?我能证明给你看。” 陈予封只能发愁地看着他,觉得他很傻很傻。 那天晚上,连云滋没去“璧歌堂”,早早回来帮陈予封搬家。 陈予封的东西实在不多,但这几天,连云滋和陈吉不停给他买生活用品,打包的时候,这个也要他拿上,那个也要他带走,之前买的收纳袋终于发挥作用,装了整整三大包。 收拾到最后,陈予封又一次问陈吉:“你要不要也搬东西,跟我回去住?” 陈吉故意没说话,看一眼连云滋,连云滋正在费劲地合上收纳袋,没抬头,只是默默加快手上动作,拉链哗啦哗啦发出很大声响。 这时,阿祥跑过来,在打包好的袋子上嗅来嗅去,连云滋顺手把狗捞起来,直起身问陈吉:“你要搬回去,阿祥一起吗?” “那就一起吧。”陈予封求助地看陈吉。 “小狗适应新环境可能比较慢,到了新地方有时候会应激。”连云滋低着头,慢慢用五根手指梳狗头的毛,阿祥配合地咕噜一声,往他臂弯深处缩,陈予封迟疑地改变主意:“那……狗先不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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