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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彻底成了墨色。 终于,江尽的脚底踩到了礁石。 他踉跄着把裴凛拖上岸,自己也一头栽倒在旁边的沙砾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裴凛仰面躺在岸边,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 裴凛的手指蜷了蜷,然后慢慢松开了。 江尽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头发撑起身子坐在裴凛旁边,“裴爷……您感觉怎么样?” 裴凛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沙哑的嗓音才开口,“先……回酒店。” 江尽一愣,“不回北山墅吗?” 裴凛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夜空上,他的嗓音很轻,带着些极力压制的疲倦, “现在回去,他会担心。”上次受伤被他看见,都流了好些泪,想了想还是别让他担心了。 “是……” - 沈明霄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丝质的布料贴着眼皮,触感细腻,却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手腕,绳子绑得很紧,用的是某种粗粝的麻绳,磨得皮肤发疼。 他回忆起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只觉得困意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几乎撑不开。当时沈瑜安坐在副驾驶,体贴地说了一句, “大哥累了就歇会儿,我来开”,他便没有多想,便交换了位置,靠上了椅背。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他在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陈旧的木料气息。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沈明霄侧耳听了片刻,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就在此时,房间角落的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然后一道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了起来,尖细而失真,像被砂纸打磨过, “别白费力气了。” 沈明霄停下挣扎的动作,循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 “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声音笑了一声,隔着一层电子处理,听起来格外刺耳,“不想做什么,只是来请你坐一坐。” 沈明霄当然不信。 今天是裴凛约见沈家的日子,他本该在两个小时后出现在那艘游艇上。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绑到这里,对方的意图太明显了,故意不让他赴约。 可对方针对的到底是沈家还是裴家?目的是什么?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门在这时候开了。 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那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沈明霄感觉到一双手抬起来,指腹隔着那层丝质的布料轻轻描过他的眉眼轮廓,又沿着颧骨的弧度落下去。 经过变音处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离得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沈明霄……你的名字真好听。” 沈明霄偏开头,避开那双手的触碰,声音沉了几分,“我弟弟在哪?” 那瓶水肯定有问题。 他记得自己喝了,也记得沈瑜安也喝了两口。 对方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你弟弟?当然……跟你一样,被绑起来了。” “不过他胆子太小了…不禁吓,刚醒来一会儿又被我几句话给吓晕了。” 沈明霄眉头紧蹙,他沉声警告, “倘若我弟弟受了任何伤,沈家不会与圆月善罢甘休。” “你怎么知道是圆月?”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和诧异。 沈明霄没答话。 外面隐约传来酒客的吆喝声,还有某个店铺收摊时木板门被拉上的响动。圆月那条街他走过几次了,那些声音早已刻进了耳朵里,隔着一面墙都能分辨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 “……你就是幕后老板?”沈明霄问。 沈家的人做的?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着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是啊,我就是。” 沈明霄感觉到那双手又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颈侧,那个变声后的嗓音凑得更近了,带着雾气似的呼吸洒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怎么?要不要考虑做圆月的老板娘?” 沈明霄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的偏头弧度更大了一些,下颌线绷出道冷硬的弧度。 那个动作里的拒绝意味太明显了,对方显然也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压了下来,摁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过脸来。 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 很短暂。一触即放。 沈明霄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周被丝带覆着的皮肤微微绷紧,整个人的气息冷了下去。 “滚。” 对方退开了一些,却不像是被吓退了。 沈明霄听见他舔了舔唇的声音,隔着变声器传过来带着细碎的电流杂音,“滋味真不错。” 沈明霄的拳头攥紧了。 “不过我们可以谈个交易。”那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你每日晚上都来圆月,一周为期限,一周之后,我把你弟弟原原本本地还给你。” “倘若你不来……” “缺多少天,我就在你弟弟身上打多少鞭。” 沈明霄的呼吸沉了一拍。他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即使看不见,那压迫感依然真实存在,“你这是在与沈家作对。” “怎么会。”那声音笑了,“圆月希望与沈家做朋友。前提是你得配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明霄没答话,对方也不再追问,只是站起身,脚步声往门口退去。走到门边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安排人解开你手腕的绳索。车钥匙放在你口袋里了,回程的路你应该认得。” 门被拉开,一阵廊道里的穿堂风掠进来,带起沈明霄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 变声器后面那道声音带着笑意地补了一句, “明天见,我亲爱的沈大少爷。” 房门关上后,一名工作人员急忙上前,凑到男人耳边低声说道, “老大,海上出事了,游艇不知被谁做了手脚进水了。” - 沈既承在北山墅里坐立难安。 天已经黑透了。裴凛说五点见面,现在早就过了那个时辰,可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电话也打不出去,不管是裴凛的还是他让张叙打给江尽,都打不通。 他难免担心,难道说,他下午的猜测是错的,沈家真的要对裴凛动手? 越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来越多。沈既承甚至开始想,裴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平安符的事,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和裴书礼串通的那些小动作,所以故意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可能。 他真要知道,肯定会回来先把自己扔海里喂鲨鱼。 可如果裴凛出事了怎么办?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既承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转身往屋外跑,刚跑到院门口,车灯光柱就从外面打了进来。 两束暖白的光刺破夜色,然后是一阵熟悉的发动机低鸣,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既承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辆正在驶入院门的黑色轿车。 车门推开。 裴凛刚从车里出来,沈既承已经朝着他扑了过去,几步路跑得又快又急,他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裴凛怀里,额头抵着对方的大衣前襟,闷着一张脸,连头都不肯抬。 “你怎么才回来啊。”声音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埋怨,尾音却微微发颤,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股藏不住的担心。 裴凛的身形被这一下冲撞抵得微微晃了晃,随即稳住了。 他没有推开沈既承,手臂自然而然地收拢,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过了几秒才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些,“路上堵车,回来晚了。别担心。” 沈既承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了两口气。 大衣上没有血腥味,没有药水味,他的心落了一半。可他还是不放心,抬头退开半步,扯着裴凛的袖口把人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一遍。 沈既承的目光又从他的肩膀滑到腰腹,裴凛被他这么上下打量也不恼,只是安静地站着任他检查,眼底只剩无尽的温柔。 沈既承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确认身上也没有别的伤,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松开了攥着他衣料的手指, “……跟沈家谈得还顺利吗?” 裴凛垂下眼,伸手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进去再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裴凛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他开口了,“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沈家那边没人来。被爽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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