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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亭的眼眶终于红了。 陈系舟看见那抹红,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碰商亭的脸,商亭却在他碰到之前偏了一下头,把头缩进脖子里,像是害怕别人扇他巴掌,但陈系舟的手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好,”陈系舟把手收回去,“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他转过身往卧室走,步子很快,快到商亭来不及反应。等商亭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陈系舟已经拉开衣柜在往行李箱里扔衣服了。冬天的衣服厚,一件羽绒服就塞了半箱,他使劲往下压,拉链拉不上又拽出来重新叠。 商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陈系舟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背影,终于开口了。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陈系舟差点没听见。 陈系舟的动作停了会,继续叠衣服:“回家。” “……为什么?” 陈系舟把叠好的毛衣塞进箱子,“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商亭堵在那里没让开。 陈系舟低着头看他:“让开。” 商亭不动。 “商亭,让开。” 商亭还是不动,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那层红越来越重,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要他的身体移动一丝一毫,豆大的泪珠就会不争气的滚下来。 陈系舟拎着箱子跟他僵持了几秒,忽然把箱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想怎样!”他终于又吼出来了,“我说了我要走,你又不让!你又不说话!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告诉我!你说!” 商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他也没有抬手去擦。他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着,嘴唇微微发抖,什么都没说。 陈系舟看到那些眼泪的时候,整个人都泄了力。他松开行李箱的把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商亭拉进怀里抱住。 “你气死我算了。”他的声音闷在商亭的头顶,带着鼻音,“你真的是要气死我。” 商亭被他按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终于发出了声音。这是很小的一声,像临死前的动物因为肺部被挤压而泄出来的“咕噜”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着。 “你说……你说跟我在一起难受……” 陈系舟闭上眼睛,把他搂得更紧。 “我说的难受是你不跟我说话,我从来没有觉得跟你在一起难受。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不难受的事,你能不能听懂了再哭?” 商亭在他怀里抽噎着,伸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他真的不是不想说,他是真的说不出来,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听过他说那些话,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尝试着开口,却只是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剩下的话就都消失不见。那几个字明明就在嘴边,他连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都已经数不清了,可它们就是出不来。 商亭泄气般地瘫倒在地上,陈系舟顺着他的动作也蹲下来,紧紧抱着他。 商亭刚刚真的很想很想说,可他的喉咙酸痛得要命,大脑不辞而别 陈系舟是被手麻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隐约记得后半夜他靠在床头,商亭缩在他身侧攥着他睡衣下摆的一角。他怕自己抽手会把商亭弄醒,就这么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耗了一宿,现在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刚刚醒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知觉,手臂都是紫色的,就好比是电视机没信号时的花屏。 他轻轻动了动,商亭的手指果然收紧了。 陈系舟偏过头去看他,商亭的脸埋在他胳膊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下颌。眼角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鼻尖有一点泛红,是昨晚哭太久留下的痕迹,但睡得比前半夜安稳多了,至少没有再喊欢欢的名字。 欢欢……欢欢…… 欢欢是谁呢? 这一听就是一个女孩的名字,是他妹妹吗?不,应该不是,商亭从来没有说过他还有一个妹妹,他说他只有一个弟弟叫商旭,可要是那个妹妹没能长大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那一切就都能解释清楚了。 商亭和商旭之间,应该有一个叫商欢的孩子。 那个孩子成了商亭的梦魇。 陈系舟低下头看着商亭,有只耳朵露在外面。耳廓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划伤过。他以前亲过那里很多次,但从没问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现在想想,他问过的那些事情,商亭一件都没回答过。他没问过的,反而藏在商亭的身体上,藏在他梦话里,藏在那些空白的眼神里。 可就算问了,商亭也不会说实话不是吗?就像他后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那道只有他们两个进行鱼水之欢时才能看到的疤痕,说是不小心撞到了老式窗户的卡扣,可在正常的情况下,有谁会“不小心”呢? 这个不小心未免太过刻意。 陈系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卧室门边那个行李箱上。 箱子还立在那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昨晚没有把它收回去,也没有把它拖走。它就那么杵在门口,告诉他那些吵架是真实的。 陈系舟看着那个箱子,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昨晚说要走的时候是认真的吗?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说的时候是气的,手底下叠衣服的动作是狠的,拉链拉得又快又响,他那时候是真的想走。他想离开这个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的屋子,想回自己家睡一觉,想让自己从这种又累又憋屈的状态里逃出去。 但商亭堵在门口不动的时候,他心里那个想走的念头就消失了。 商亭当初迟迟不肯答应自己的时候是谁要死皮赖脸跟着人家不放呢?是谁说“不合适的话你甩了我也行”呢? 是他陈系舟啊。 那现在人家商亭都没说不要他,他在那里闹什么脾气呢? 陈系舟把手轻轻抽出来,商亭蜷缩的手心果然又开始摸索着往前伸,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抓空了后眉头皱起来。 陈系舟把枕头塞进他怀里,商亭抱住枕头,眉头没松开但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陈系舟站起来轻轻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个行李箱,蹲下去把拉链拉开,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羽绒服挂回去的时候衣架碰到横杆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好在商亭没醒。 他把箱子合上,推到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关上衣柜门。 做完这一切后,陈系舟给商亭做了早餐,又拿着自己的平板和手机出门。 他现在没课,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又不想待在家里,只能漫无目的地走。 商亭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的,他起来的时候陈系舟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有一份还没来得及冷掉但有些坨的面,看上去是出门了。 商亭看了一会儿,坐下去随便扒拉了几口,吃着吃着,他差点就要把头埋进那个熊猫头形状的碗里。 这碗还是宋峻安给他买的,说是纪念他第一次参与一台手术,对象就是一只熊猫。 这个碗曾经承载着商亭对未来的期许,现在又接住了他的泪水。 它好像一直在参与自己人生中很重要的时刻,无论是曾经和许可为的决裂,还是现在和陈系舟的争吵,那些潇洒的、不堪的时刻,它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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