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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老远,陆宇就看见站在小区门口翘首以盼的老头老太太。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一下车,陆宇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不说别等我吗?” 陶老太太捶了他一拳,“咋能不惦记?” 陆宇要拥着他们俩上楼,老太太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送你来的小伙呢,一起叫着上家里吃饭啊,外面多冷呢。” “他在车里,不冷。”陆宇说,季潮生也说他在车里等着就行。但是他们两个都拗不过俩执着的老头老太太,最后季潮生还是被拽出来,和他们三个一起上楼了。 陆宇吸取教训,这回一上楼就偷摸把钱塞沙发垫底下了。老太太聊天无外乎那几句,你咋样,你姑娘咋样,你找不找对象,陆宇依旧哼哼哈哈应付过去了。 他偷偷瞟了眼季潮生,看到他神情自若地回答,“宇哥是我领导。” “哎,我就说,你看看我说啥?”陶老太太激动地在陆宇手臂上掐了一把,“我当时就跟你妈说,别心急,别心急,迟早得上岗。咱孩子是块金子,到哪都得发光。你回松飞上班了?还是原来的职位吗?” 啊,这怎么说呢。陆宇一时间语塞,倒是季潮生顺畅地接过话题,“比原来的职级还高呢。” “好!”老太太一拍手,她一手牵起一个,“都是好孩子。” 陆宇轻轻回握住那只苍老的布满茧子的,带着雕牌洗衣皂味道的手,攥了一下。 提到婚恋问题陆宇就只会哼哼哈哈地敷衍,陶老师转而提问回答得更详细的好学生季潮生,“小季呢,有没有对象,搁不搁我们这儿找一个?咱们这儿的姑娘才适合当媳妇呢,个高,长得俊,我知道好几个好小妮,工作也好。” 季潮生抬头望向正用余光偷偷瞄他的陆宇,忽然笑了一下,“不用了阿姨,我结婚结的早,不到二十就定下来了。我太太就是咱们这儿的人,特别漂亮,个子也很高。” 陶老师很惊讶,“那是挺早啊。你们先摆酒后扯证?” 季潮生说,是啊。陶老太太来了精神,“那好啊,好事儿啊。好小伙好姑娘结婚都早,早早地就跟对象定下来了。你来这边上班,媳妇儿正好跟着一块回家了,真好。” 想到这儿,她又恨铁不成钢地催促坐在她旁边,木头一样的陆宇,“你说说,你看看人家小季,你咋就找不着对象?” 季潮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添油加醋,“阿姨你别看我太太长得秀气,他原来是单位高层领导呢,这几年政策调整他才下来,在家带孩子。我们都商量好了,年后还是他去上班,我们找阿姨带小朋友。要不可惜了,我太太那么出色的能力。” “哎,哎,好孩子。”陶老太太看上去恨不得当场收季潮生当她二儿子,“日子就得这么过!媳妇儿有能力咱就多做做饭刷刷碗看孩子,不让媳妇儿累着。都像你这么想日子就没有过不好的。” 她怼陆宇,“你可得像小季学习,看看人家咋讨到老婆的!” 陆宇扶了下额头,“行,行。” 聊也聊的差不多了,他们还得回原来的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就先和老太太告辞了。季潮生先下去热车了,陆宇想跟着一起下去,被老太太叫住了,“等会儿。” 陶老师指着沙发垫说,“钱塞里面了。” “不是,哎,没多给没多给。”陆宇生怕老太太再把钱还给他,“你拿着呗,我不还你我难受。而且我现在有钱了,我们领导器重我,提前给我预支了一年工资,真事儿。” “真的假的。”陶老师说,“那挺好,姨老久老久没看你这么高兴了,过日子不就得高高兴兴的吗?” 陆宇摸摸自己的嘴角,他看上去很高兴吗? 最后还是拎了一兜陶老师学生送来的橘子走的,一上车,沁甜甘润的清香就充盈了两人的鼻腔。季潮生开车,陆宇专心给自己剥橘子吃。 他每个橘子都尝了一瓣,最后挑了最甜那一瓣所在的那颗递过去,“你吃不吃?” 季潮生偏头咬住橘子瓣,唇珠似有若无地划过陆宇的掌心,“谢谢媳妇。” 陆宇从指尖到心里麻酥酥一片,他刚想说你别瞎几把叫了,旁边的季潮生就咳嗽起来,“哥,给我拿瓶水哥,酸。” 陆宇赶紧找水,拧瓶盖给季潮生递过去,心里却忍不住埋怨,什么破橘子啊,会不会长。 太太 陆宇当时走之前把暖气关了,再回来时一进屋就能摸到刺骨的冷。他挺不好意思的,“咱烧点水喝吧,得一个多点以后才能升温呢。” 出租屋里的东西其实不算多,毕竟地方也不大,放太多人都住不下了。季潮生很自觉地帮忙收拾东西,偶尔捣乱,“这个是什么?” 陆宇回头去看,不知道萌萌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巧克力,估计过保质期两百年了,“别吃别吃,坏了,饿了吃个橘子吧。” “哦。”季潮生又翻出一本画册逐页看,“萌萌画的?真厉害,还有签名诶。” 萌萌画画是挺好看的,她会签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陆宇凑上去,“我签的么,她们那个画画班每节课作业都要家长签字。” 陆宇又收拾一阵,把锅碗瓢盆之类的打包好后,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些破烂带到季潮生家。家里根本不缺这些碗筷,这一堆陈年老货跟季潮生用的骨瓷银器,红木餐桌也不配套。 挑挑拣拣半天,陆宇把自己用惯的铲子和大勺拿出来,剩下的不要了吧,不行到时候回来再买。 他拎着丁零当啷的一袋子东西出来,发现季潮生正坐在地板上拆什么东西。手里是不知道从哪找到的螺丝刀,脚边散落一小堆零件。“干嘛呢?” 季潮生没抬头,“快好了。” 等了几分钟,季潮生递到他面前,“看。” 他举起来的是陆宇自己拿机床做的一架小飞机,萌萌不怎么喜欢,它的桨叶转的也不够快,后来就丢到抽屉里吃灰了。 季潮生指着机翼跟他说,“我把里面那颗生锈的钉子换了,它现在好了,可以给我吗。” 真聪明呢。陆宇禁不住季潮生像小朋友一样邀功的表情,摸摸他的脸,“真厉害,起来吧地上凉,赶明儿有空我再给你做一个。” 他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在哪拆的钉子?” 季潮生的视线缓缓移向电视柜,又缓缓移回陆宇的脸上,朝他眨眨眼睛。 他被陆宇闹着玩似的捶了几拳后喊了声“谋杀亲夫!”然后不出意外地欣赏到陆宇脸上混和着羞愤和无奈的绯红,红梅映雪,无情动人。“我不管你了。” 你管得了我吗?季潮生这么想着,嘴上却立刻开始撒娇求饶,“哥我渴了,给我剥个橘子呗。” 把一整个橘子喂到季潮生嘴里后,两人开始收拾最后的床铺衣服。萌萌的小衣裳陆宇收拾,季潮生帮忙把陆宇的衣服叠起来,“你衣服好少。” “夏天的衣服在家里呢,”陆宇解释了一句,还是觉得有歧义,“在我妈家。” 有好几套呢,还有床单被罩,夏凉被什么的都在柜子里。他拿衣服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回家了,这样也不用找理由,拷问自己为什么要回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可以坐一会儿,发发呆,但是不能抽烟,陆宇怕挨揍。 白凤兰从第一次住院后就总和陆宇吵架,无外乎因为下岗,让名额,还有不结婚。桩桩件件陆宇都没法辩驳,老太太心脏又不好。 他有段时间甚至躲着不想回家,除了去医院缴费和送药回家,陆宇成了在单位加班最久的人。 那几个月他的工资甚至达到了一万六七,这在97年的松城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岗的职工嫉妒万分。 陆宇拿钱回家时也很得意,他喝了点酒,变得傲慢无礼,把一叠人民币叠成扇子给自己扇风,“下岗了不也能赚钱吗,不结婚正好不用给老婆花钱,咱们娘俩过好日子。” 白凤兰沉默了一会儿,眼泪流下来,“你也嫌你妈墨迹,是不是?你跟你爸,跟你妹一样,都觉得我耽误你们了,是不是?” 陆宇的酒醒了,他低声说,“妈,我爸赚钱去了,小鹤,小鹤上学呢。妈你别哭了,我在家,我不走,我明天就去相亲。” 只是坐着,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呢?陆宇腰间别串钥匙,穿两只不同色的袜子就去了。 在绝对傲慢,冷漠的傻逼发言前,再好看的脸都能劝退小姑娘。陆宇回家,大咧咧地把外套丢沙发上,“咋整,妈,没女的愿意跟我。” 然后他就被白凤兰揍了。 现在想想还是很搞笑的,那么小个一老太太,拿扫帚往他身上糊时还挺有劲儿的。陆宇再瘦,也是个将近一米八的男的,白凤兰揍了他几下就气喘吁吁的。 陆宇给她倒水喝,“妈,下一个媒人安排跟谁啊,老师吗,还是护士,漂亮不。” 白凤兰端着杯子,被子里的水微微晃动。她沉默地看杯子里自己白发苍苍的影子,抬起头问陆宇,“你是不是不想相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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