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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牢头已将他领到了一间牢房前,苏沉看着打开的牢门,和里头杂乱的地面,回头道:“官差大人,能不能先帮我解……” 见牢头踢脚便要踹,苏沉急忙往里头跑。 新君亲旨的阶下囚无非是废帝的亲信。见苏沉满眼嫌弃的打量牢房,牢头冷笑一声,一面落锁一面道:“别矜贵了。除非外头的废帝还能翻天,不然,哼……到了这,便别再想见着外头的天了!” 苏沉听完,也觉有理,便也不再纠结,就地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牢房朝他望了过来,苏沉立时看了回去。 隔壁牢房里有一个极瘦的青年正在看他,光线阴暗,苏沉看不分明对方的脸,却已再清楚不过这种眼神的意思了,这青年认出了自己。 于是苏沉直白道:“别看了,我失忆了。” 青年眼神微微一动,转过脸去,然后费劲的咳了好一会儿。 “嗳。”苏沉待他咳嗽好些,往他的方向坐了坐,“你认得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哑着嗓子答:“虞照青。” “……”苏沉一怔,笑,“哦,就是你写诗骂我。幸会幸会。” 虞照青淡淡道:“虞某不曾写诗骂你。” 苏沉道:“别否认了,我都听说了。” 虞照青没再说话,又开始咳嗽。他的体格看上去格外瘦弱,咳嗽时整个人抖得像秋末悬在树上的枯叶一般,但过了一会儿便平复了下来,看上去并非急症,只是顽疾。 或许是因为离得近了,苏沉看着有些揪心:“你怎么咳成这样?不要紧吧?” “无妨。从小便如此,肺病。” 苏沉又看了看,隔壁牢房关了三个人,另两个看上去略微年长,都已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了。 想必虞照青大概也在天牢里关了好些时日,却仍是一副素净模样,不失读书人的风骨,六年前的探花郎,果真是一表人才。 虞照青靠着湿冷的牢房墙壁,无力道:“将军洗剑藏良弓,花团锦绣竞功名。” 苏沉:“?” “虞某这诗,不是在骂苏大人。”虞照青道,“是骂这重文抑武德世道,骂这软弱无力的朝廷。”说罢,便又咳个不停。 苏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就像那牢头说的,到了天牢,就不可能再见到外面的天了,死到临头还说这些,这人实在是个榆木脑子。 虞照青道:“苏大人为何回来?若不回长安,便不会遭此变故。” 苏沉道:“……我……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三天前,我一醒来就在这麻烦里了……每个人都要找我算账,可我……” 虞照青:“……” “等等。”苏沉忽然回过神来,“你说我回长安……?这么说,我先前离开了长安?我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虞照青道:“……可能知道。” 什么叫可能知道?苏沉立时精神抖擞,直起了腰板:“你知道两年前我去了哪里?” “嗯。”虞照青道,“两年前,苏大人离开长安前来找过虞某。” “我们交情竟这样好?”苏沉惊讶道。 连淳王都不知他这两年去了哪里,他居然会在出发前去找……虞照青?传说中写诗骂他的人? 虞照青道:“我们二人同年入朝,在国子监共事四载,但并无私交。” 那就奇怪了。 “两年前,寿王登基后,苏大人带着行囊来虞某府上,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起那日,虞照青的表情似乎也透着困惑。 苏沉忙问:“我说了什么?” 虞照青回忆了一下,道:“你说,此生遗憾众多,不愿再多一个,所以必须在离开前与虞某喝一杯。” “这么严重?那我们喝了吗?” “虞某不喜杯中物,自然是拒绝了。” 苏沉脸抽了抽:“……你他…………你还真是讲原则。”他只想多问点东西出来,又追问道,“我还说了什么?” 虞照青道:“你说……你辞了官,准备去洛城。” “洛城?为什么?” 虞照青又突然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摇头道:“不、不知。” 苏沉道:“既无私交,我又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呢?” 虞照青目光幽幽,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两年前那人临走前的一幕。 那年苏沉不过二十四岁,眼神却已显露疲态,简直不像一个年轻人。虞照青拒绝了他的邀约,他只是笑笑,没有勉强。 他们两人就站在虞府的门外简单聊了几句。苏沉告知了他自己要去哪里,虞照青也没有搭话。因为以他们的交情,他是绝不可能去那么远的洛城探访苏沉的。 最后,虞照青目送他离去。 只见他背着行囊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高声喊道:“虞照青!” 青年站在远处,对着他露出一抹笑:“下辈子,咱们再做一回朋友吧!” 那一瞬间的苏沉仿佛疲态尽消,分明就是一个二十四岁,风姿卓越的青年,整个人生机盎然,像二月刚抽芽的柳枝条。 虞照青当时只是在惊讶中涨红了一张脸,忽然咳个不停。等他缓过劲时,那人已不知去向了。 从回想中抽离开思绪,虞照青也有些怔怔的,道:“是啊……为什么呢?虞某也想问。” 并非故友 “那两句诗,其实是有上阙的。”虞照青忽然将话带回到最初的话题,“只是被父亲呵斥,才删去了。” 苏沉:“……?” “长安城内升太平,边卒苦辛无尽期。将军洗剑藏良弓,花团锦绣竞功名。” 虞照青娓娓念起,而后轻轻一笑,“苏大人……或许虞某当初,是有讥讽之意的。” 苏沉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过来,问:“你是骂我弃武从文么?” “是。苏大人十六岁在西北崭露头角,立下战功。声名正盛时却立刻弃武从文,拜入名师门下。” 虞照青一边咳嗽,一边暗哑道。 “虞某羡慕你,羡慕你筋骨健全,武艺超群,也佩服你,佩服你心无旁骛,目的明确。虞某自幼多病,乏善可陈,体格不如你,不会武,而从小习文,连科举也比不过你。而你天赋异禀,文武双全,机敏过人,触类旁通。可即便如此,虞某仍旧瞧不起你!”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的确是技不如人,这才写了酸文暗讽苏沉。 可只有虞照青心里知道,自己确是在讥讽苏沉,却并不是因为科举输给了他,而是因为这样一个难得的将才,竟甘愿在国子监吟风弄月,虚度年华。 这世道病了,这朝廷病了,所以连带着天下的人都病了,病的比他还厉害! 其实回想起国子监共事的那四年,苏沉不是没有试图与他攀谈过,就因为他心中有这种不忿,才总是拒之于千里之外。 “虞照青,咱们聊会儿天吧。” “虞照青,你教教我这个吧。” “虞照青,中秋咱俩去逛逛?” “虞照青,你怎么这么闷呢?” 因为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苏沉才渐渐不再与他搭话,见到他时,也不再是那副双眼放光,兴致勃勃要扑上来的模样了。 所以,两年前苏沉来找他道别,才显得那样突兀。 苏沉说的话,乍听是那样毫无征兆,细想来,却竟然是有迹可循的——不知为何,苏沉确实很想结交他这个无聊的人做朋友。 牢房中。苏沉听完他的指摘,腆着脸道:“唉,随便你瞧不瞧得起吧。反正我也不记得我上过战场了。” 可他毕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了,自然也不饶人的回嘴了,“我不像你,文文弱弱,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没挨过冻,没受过苦。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人想过好日子,难道也有错?” 虞照青冷哼了一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失忆果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他果然不曾看错,这苏沉就是个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小人。 苏沉道:“再说,你颐指气使撺掇我放弃功名上战场,你怎么不上?就算你病弱,也可以做监军,做参谋,也好过坐在国子监动动嘴皮子。” 虞照青道:“寿王登基后,虞某离开国子监,迄今已做了两年监军。” “……”苏沉噎了一下,“……好,算你有理,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人各有志,你管不着旁人。” 虞照青别过脸去,不再与他说话。 苏沉却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又另起话头,开始与他搭话了:“嗳。你被关在这,是因为你是废帝寿王的老师么?” 虞照青狠狠瞪他一眼:“是又如何?你呢?你是誉王的老师,又如何沦落至此?” “说出来感动死你。”苏沉道,“我是为了救你学生,被皇帝迁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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