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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事关国本,为臣本不应私自妄议……”虞照青道,“不过既然你问了,就你我二人之间议上一议,倒也无妨。” “诸位皇子之中,真正有能力争夺储君之位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二殿下,一个是誉王殿下。二殿下在皇子中最为年长,几年前也封了覃王。他于朝中根基最深,数年筹谋下来,不单单在长安守备军中有人,只怕禁军,朝中都有亲信。” “至于誉王殿下……”虞照青继续道,“誉王殿下毕竟年少,十来岁的孩子,要和比自己大了快十岁的兄长争夺皇位,可想而知不是易事。加之长清宫的盛皇后四年前便几乎一蹶不振,誉王殿下的母族盛家势力式微,能得到的助力也极少。” 听到这,苏沉的神色透出担忧来。 原来过去四年,长清宫的那个孩子过着这样的日子。难怪这次见面,他好像变了,变得比从前更敏感,更偏执,也更叫人看不透了。 虞照青道:“不过,毕竟誉王殿下是中宫所出,论及正统……誉王殿下还是最合乎情理的储君人选。” “……”苏沉想到了那夜河边李致的话,一时有些紧张起来,“……是、是么。” 虞照青难得见他结巴,问道:“那天夜里,誉王殿下没为难你吧?我入朝虽不久,却已听闻许多关于誉王殿下的事……听说他待下人极为严苛,性情暴戾,多疑易怒……难道他……” 苏沉见虞照青误会,忙澄清解释道:“没有。誉王殿下也不是别人口中那样的人。” 虞照青:“……” 苏沉道:“他们不了解他。单知道他自幼地位尊荣,不知他从小吞下多少委屈,在长清宫活的有多苟且……月明必然星稀,当年太子殿下有多光华,他便有多黯淡无光。单是亲情单薄也就罢了,身边还满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连个体己的下人都没有……” 苏沉说着说着,忽然想到那天长清宫的花园中,太子殿下形容他的那番话了。 当年的他其实不太懂,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说那番话呢?如今却似乎明白了。 那只是怕旁人没有看清,怕旁人误解,所以才想叫醒他们:你们看仔细,这是个很好的孩子啊,待他好一点吧…… 虞照青听完他这番话愣了一会儿,道:“……苏沉,看来你与誉王殿下交情匪浅。他昨日却对你这般咄咄逼人。” 苏沉道:“他没有咄咄逼人……他说的都是事实。唉……不说了……是我不好。” 虞照青:“……” 虞照青静了静,道:“可是苏沉,你没有哪里不好。” 苏沉:“你不明白的。” 虞照青道:“我确实不知道你和誉王殿下从前发生过什么,可是,自我认识你开始,便只见你在西南为国奋战。你是我见过最谦卑、赤诚,不觅封侯、不图名利的人。” 牵着马的苏沉低垂着头,一面走,一面看着自己的足尖道:“虞照青,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便会厚颜无耻的认下这些美名了……长安城里的百姓如今把我传得神乎其神,恨不得我是战神,是圣人。但我不是那种人,这一点,我最清楚的。” 虞照青看向牵马的苏沉,二十岁的年纪,又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性情里竟没有分毫的张扬。 虞照青想起初遇时,苏沉说过,他去投军只是为了报答一个人的恩情,完成那个人的心愿。 想来过去四年,苏沉也从未将自己所做的那些,当做自己的战功,而是全部归给了他口中的那个人吧。 “……君子论迹不论心。苏沉,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所做的事担得上这些美名。”虞照青道,“实不相瞒,长安城的那些传言,有很多都是从我这出去的……” “……”苏沉道,“……什么?” 虞照青柔柔看着他:“我为你写了很多诗。” “…………”苏沉这下才明白自己这些旧事是如何在一夕之间家喻户晓的。 原是有个新科状元在为他吹牛…… “你做这种事干嘛?”苏沉哭笑不得。 虞照青道:“我知道你不重这些,可是我朝素来重文抑武,能出一位人人称颂且名利双收的武将,对现世,乃至后人,都是极大的激励。” 苏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还是你想的深远。” 苏沉说到底只是个武夫,自问不及这些智策高远的人,因而对这些人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虞照青朝着他偏了偏头,却又垂着眼帘不看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忍不住。每次收到你的来信,看着你信上写的那些发生在战场上,军营中的事。我便仿佛亲眼所见,置身其中,无法自拔。苏沉,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苏沉道:“好,我在那儿等你。只是你不要勉强,还是身体要紧。” 虞照青温和一笑,宽袖一摆,负手道:“你难道没发现?我身体已大好了。” 苏沉打量了一番他那副又高又瘦,几乎要被风吹散似得身板,打趣道:“是好了许多,只是还太容易动气。在战场上跟敌将互相问候十八代祖宗是常有的事,这一点你还要多磨练啊。” 虞照青听出他的揶揄来了,这是在调侃他先前被誉王殿下气得咳嗽不止那回事了。 虞照青这回并不动怒,只是凑近了一步垂眸看着他:“苏沉,我发现你虽然大部分时候很是沉稳,可有的时候说话又相当调皮呢。” 苏沉:“……” 虞照青用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笑道:“还是有几分泼猴的样子的。” 苏沉愣了一下,有些恍惚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倾心之人 苏沉愣了一下,有些恍惚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虞照青素来心细如尘,见他表情忽然变了,忙收了手,尴尬地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唐突了……” 苏沉忙道:“……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一瞬涌上的情绪从何而来,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苏沉!!苏沉!!” 苏沉和虞照青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辆马车远远的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有个身着华服的人影半个身子都挂在车窗外,不停的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 靠着那人的声音和容貌,苏沉认出了来人。 “是六殿下。”苏沉道。 虞照青叹气道:“怎么又来一个。苏沉,你到底是东宫的人,还是长清宫的人。” 苏沉侧目:“……什么?” 虞照青摇摇头:“算了。” 两人停下脚步后,马车很快追了上来,赶车的车夫将马车勒停在了几米开外。 六皇子李放半个身子卡在车窗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从马车上下来,头发都乱糟糟的。 一下马车,他反倒没有方才那么大嗓门了,怯怯站在马车边整理仪容,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 还是苏沉先开口高声唤道:“六殿下!” 李放看向苏沉,终于忍不住小步跑了过来。 等跑到苏沉跟前,拉住了苏沉的袖子,突然间,他那双眼睛便好似水闸放水似得掉起眼泪来。 “呜哇——苏沉……” 虞照青未料这路数,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露出一副叹为观止的表情来。 苏沉无奈问:“六殿下也来送我的么?” 李放点头如捣蒜,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慌忙给了身后的车夫一个眼神,那人立刻跑上马车,拖着一大袋子东西下来了。 李放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然后拿了那大袋子,扭捏挪到苏沉跟前,送到他手里。 苏沉接了,沉甸甸的,比预料中更重。 “这是?” 六皇子李放道:“我,我听说你回来了。特地去买了你喜欢吃的蓼花糖和柿子饼,想去看你。可等我去了打听到的客栈,他们却说你已经走了……我还以为,以为追不上了,见不上了……”说着说着,眼角又开始泛起泪花来。 虞照青看着那笨重的大口袋,觉得好笑,行路通常都只带细软,这袋子……是要装下半个长安城么? 他怕苏沉不好回绝,便替苏沉道:“六殿下,苏将军已准备回西南军中了,这么一大袋子恐怕路上带着不便……” “哪有的事。”苏沉却打断了他,道,“正好路上可以当干粮吃。” 说罢,将那大袋子往马背上一甩,马儿都趔趄了一下,在原地踏步了一会儿才稳了下来。 苏沉系好包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尘:“谢六殿下了。” 眼见马都快成了骆驼,虞照青看得稀奇:“苏沉,原来你喜欢吃这些?” “呃……嗯。” 苏沉一时很难解释,他不仅是喜欢吃这些,他是什么吃的都喜欢。 六皇子李放闻言,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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