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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 绳子那头,早就空了。他走得干脆利落,连个为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边的头发里,凉飕飕的。安雅还是没动。心里像被掏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她把自己和程枫之间有限的点点滴滴掰开了,揉碎了,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哪儿错了?是那天晚上不该去找他吗?是那样求他,就像安国华说的太掉价了让他看不起了?还是哭得太难看,说了什么傻话,让他烦了?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那个说我在呢的人,那个紧紧抱住她的人,怎么会连个背影都没有留给她。 外面传来妈妈摆碗筷的声音,还有安国华回家时沉重的脚步声。客厅里隐约传来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语气里有种不同以往刻意维持的平静。 安雅知道,爸爸下岗后找了很久的门路,最近好像终于跟人搭上了线,跑了些来钱快的活儿,家里伙食好了些,他的脾气也似乎暂时被钱压下去了一点。 可她知道,这县城里像她爸这样突然活络起来的人不少,隔壁单元的李叔,前街的王伯,都是工厂倒闭后没了着落,如今却各有各的模糊门道。空气里弥漫着种普遍的焦虑,和被逼到墙角后对钱近乎贪婪的渴望。大人们凑在一起,聊的再不是厂里的生产进度,而是谁谁又找到了什么路子,能弄到哪些紧俏东西。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潮水里慌乱地扑腾,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而程枫的爸爸,听说也是这扑腾大军里的一员,而且扑腾得格外早,也格外远。安雅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冰冷的念头,程枫的走,跟他爸找的新路子有关吗?跟他家突然需要离开有关吗?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程枫心里,究竟算个什么?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新路子和被南下挤掉的,无足轻重的东西吗? 先前那浑浑噩噩的悲伤,开始混进了一些尖锐的愤怒和冰凉的怀疑。她为他哭得死去活来,为他几乎把自己低到泥里苦苦哀求,可他呢?他或许早就知道要走了!他那晚的承诺,他那个拥抱,是不是也只是只是临走前一点廉价的安慰? 她开始恨他。 恨他说过的承诺,恨他给过的温暖,恨他让她相信了那么一瞬间,她也可以被人好好疼爱。 可她更恨自己。 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 她就这么想着,然后等着妈妈开始敲门:“小雅,吃饭了。” 安雅没应。她把脸埋进枕头,那里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却觉得冷,冷得浑身发僵。 她只知道,程枫走了。 从此以后,她就要一个人了。 那段时间,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气氛里。 下岗潮还在继续。机械厂倒了,纺织厂也倒了,连县里最大的化肥厂都在裁员。街上到处都是没工作的人,有摆地摊卖袜子卖水果的,蹬三轮拉客的,还有的干脆窝在家里,靠老婆出去打零工养活。 安雅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看见那些失业的中年人。他们蹲在路边抽烟,眼神发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的人喝多了酒,躺在街边骂骂咧咧,骂政府,骂厂长,骂这个破世道。 安雅的父亲也曾是其中之一。 虽然他现在开出租车,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但他骨子里那股子躁劲儿从来没消停过。他还是每天没黑没白地跑车,生怕哪天又没活儿干了,又回到从前那种揭不开锅的日子。酒还是要喝的,虽然没以前那么凶,但隔三差五还是会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候骂老婆做的饭不好吃,也骂这鬼天气,骂那些让他丢了工作的人。 只是不再动手打人了。安雅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从程枫走后,父亲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父亲动不动就打她骂她。嫌她不说话,嫌她话太多,也嫌她一天到晚待在家也没个笑脸。但现在,父亲很少冲她发火了,更不会打她。有时候还会给她买点东西,一袋话梅或者一双运动鞋,虽然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能看出来,他似乎也在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安雅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变,她也懒得知道。有那个时间不如去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 程枫刚走后的那一阵,安雅夜里经常睡不着。半夜里做完习题,她总是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任由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有时候那个雨夜的画面会突然跳出来,正是她浑身湿透站在程枫家门口,任由程枫用衣服把她裹起来。 她说过的那些话也会冒出来。带我走吧,就今晚,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想起这些,她的脸就会开始发烫,然后心里就会响起几句无声的咒骂。她那时候真傻,傻得没边儿了。她以为只要把自己交给程枫,他就会留下来。她不知道,有些人,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她也会想起程枫说过的话。他答应过自己一定会回来的。想起这些,她眼眶就发酸。他说会回来,可他没回来。他让她好好过日子,可他走了,她怎么好好过? 她也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说话不算数,恨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破地方。但她也想他。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在路灯底下回头看她的模样。 这种又恨又想的感觉,折磨得她快疯了。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做题。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他不会回来了。她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又是一个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她的成绩慢慢上来了,从班里的中下游爬到了中上游,又爬到了前几名。月考完,班主任在班上念名次,念到前几名的时候表扬了安雅,说她的进步很大。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像是在看最后的角逐中,族群中突然跑出来的一匹黑马。 只有安雅自己知道,她不是什么黑马,她只是在逃。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逃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学习上,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停。她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为止。 连安妈好几次半夜走进她的房间轻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半年下来瘦了那么多,再这样下去高考可怎么办? 安雅只说自己没有。没有心事,高考也没问题。 夜深人静的时候,安雅自己也知道,她不是没有心事,她只是不想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程枫走了,她妈还是那样唯唯诺诺,她爸还是那副德行。这个家,这个县城,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考出去。考得越远越好。 然后高考就结束了。 安雅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直晃眼睛。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周围的同学们又叫又跳,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把书撕了往天上扔。她站在那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知道自己考得还行。那些题目她都见过类似的,答案写得挺顺。 但她没觉得高兴。 考完了,就意味着要走了。离开这个她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离开这个让她又烦又痛的地方。她应该高兴的。她盼了这么久,终于能走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被压在心底很久的憋闷就又郁结在了心口。 她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但她必须走。约莫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安雅站在家门口,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她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安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又哭又笑的。“我闺女有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安国华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过来,伸手接过那张通知书,走到窗户边上,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好,好啊。”他连着说了几声。然后把通知书递还给安雅,看着她,嘴张了张又闭上。“考上大学,有出息了。以后,别忘了照顾家里。”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的脸黑瘦黑瘦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茧子。她知道这一年多,父亲没日没夜地跑车,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在跑。 她知道他不容易,但她也记得那些事。 他打她,骂她,让她的生活里全是阴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是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信封里,轻轻点头。 去上学那天,是个晴天。父亲开着那辆破旧的出租车送她去火车站。车子在熟悉的街道上走着,安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条条往后退,她看见了那家常去的小卖部,看见了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看见了通往程枫家的那条巷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不再看了。 车里很安静。父女俩都没说话。到了火车站,父亲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不大,装着她的换洗衣服和几本书。父亲把包递给她,又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他打开手帕,取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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