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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山路上,身边就是眺望山景的孙荞。孟玚心头忽然有一种绝望的揪痛:原来与孙荞失之交臂,是他最大遗憾。 他从不敢想得这样确切和不容置疑。因为这念头一旦翻起,就难以再压下去。 “我们是先去找文书,还是那官兵大哥?”初四忽然插话。 孙荞回头看孟玚:“什么官兵?” 孟玚暂时放下心中所想,与孙荞并辔而行,告诉他那位虎骨村“少年”的可疑之处。 “除了他,还有一个疑点卷宗里可有记载?”孙荞说,“那夜我和应意发现龙渊刀不见,我立刻离开铸造坊寻找。当时雪地上确实有一串脚印,通往围墙。” 孟玚一愣:“卷宗上没有写这件事。”他当机立断,“先去找那官兵。” 归乡的官兵叫老五,住得偏僻,找到他时夜色已经很重。老五正跟家人热闹地吃饭,见来客面容和善,还以为是上门找他打家具的。初四把来意一说,老五脸上笑容立刻消失,闭门不见。 虎骨村虽然是旧案,但关联着当年查案的官兵和当时在任的知州。这种死伤十几人的大案子必须层层上报朝廷,一旦翻案,为难的不止一人。老五不想牵涉其中,身在官场的孟玚完全理解。 三人离开老五家,在路边面面相觑。初四看看孟玚,又看看孙荞,恍然大悟:“怎的没有见面礼?” 孟玚一拍脑袋:“对对对,初四,你去买,买贵一些的。” 初四很为眼前这两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操心,又仔细叮嘱自家大人不要擅自行动,务必等自己带着上门的礼品回来再说。“不打笑面人嘛……孙女侠呢?”他忽然问。 孟玚:“糟了!”拔腿就往老五家跑。 孙荞以前就莽,现在为了儿女冲入江湖,甚至比以前更莽。她迫不及待要找到往事的答案,什么迂回、商量,全都不管了,回到老五家院子抬手就敲门。 她敲得执着,又响亮。硬梆梆的木门被有节奏地捶打,孟玚和初四来了也无法让她停手。 最后是老五被烦得提着菜刀冲出来,朝孙荞脸上挥舞:“滚!” 孙荞问:“你认得我吗?” 老五一怔,正眼打量眼前装扮朴素的女子。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靛蓝色长刀上,老五眼瞳一缩:“你……你难道是……” 孙荞:“你认得我,也就是说,你记得虎骨村的事情。” 老五手中的刀没有放下:“走,别问了!” 孙荞忽然踏前一步,两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菜刀几乎要碰到她的鼻梁,老五吓得连忙往后缩,反倒是孙荞死死拉住他,迎着锋利的刀刃:“老人家!你听我说两句话吧!这案子翻不起来,你我都清楚。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今日都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想问你,你当时在龙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能想起来的,求求你全都告诉我。” 她极少求人,话说到这个地步,一下子哽住了。屋内传来孩童的哭声,老五的妻子与儿媳妇紧张地护着年幼小孩,却又无法丢下老五不管。两个女人拿着锄头与锅铲,远远的朝孙荞等人比划。 “……我一生都被虎骨村命案改变。”孙荞看着老五,“我不得不与心爱的人分离,而心疼我的人为我做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我家人分崩离析,至亲的姐妹被囚数年而我全然不知。一开始,我孙荞人人喊打,江湖上都说我心狠手辣;后来,我在江湖销声匿迹,什么行侠仗义、游历四方,都不过是我年少不知事做的一场梦。老人家,我有一双儿女,小女儿跟你的孙女一样大……他们都死了呀。在山里,被野兽吃了,只给我留下两具骨头。” 菜刀冷冰冰的,悬在孙荞的额头上。 “我只求一个答案。虎骨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龙家遭了什么难,是什么人在作怪?”孙荞哽咽着说,“孙荞不怨你,也不怪你,你当年有自己的职责,我心里清楚。你记得多少,你都告诉我。我听完就走,绝不打扰你。只要你告诉我……孙荞一辈子都感激你,老人家。” 老五的手微微发抖。孙荞眼里噙着泪,她没让它流下来。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她说。 恳求他人的怜悯,然而她面上没有一丝哀戚与卑微,眼神比石头还硬。 菜刀收了起来。老五一张脸皱巴巴的,他看孙荞,像看一个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老五说,“长乐会的事情没出来之前,我就知道,你被人诬陷了。” 抵达虎骨村那一日,老五只是普通官兵之中的一员。众人从正门走入龙家,他身边刚上任不久的一个年轻官兵才看见门后和院子,立刻回头冲出去,在雪里吐了半天。 现场惨不忍睹,门后的几个女眷是杀死后再堆放到门后的,头脸上的首饰都被扯走,耳垂、脖子有撕扯首饰的伤口,有人手指都被斩断了,只留下曾佩戴过指环的痕迹。老五检查后,在一个富态女子手腕上发现了价值不菲的玉佩。玉佩是完好的。 血迹遍布龙家的院子和走廊,年老的、年少的,反抗过的、没反抗过的。官兵们分散调查,老五和两个同侪检查完院子后走入龙家的书房,发现里面早已被翻检得一塌糊涂,金银财宝自然是没了踪影,连书册、画卷也应劫尽劫。 “是劫财么?”同侪站在狼藉的房间里嘀咕。 经验比他们更丰富的老五想起冰冷手臂上的圆润玉佩,没有出声。 最干脆利落的现场是铸造坊。无论是弟子,还是龙猛夫妇及小女儿,均为一剑夺命。 所有的尸体,致命伤都是直抹喉头的一剑,然而这一剑有深有浅,出手的人功力不一。老五检视尸体后告诉带队的大哥:“杀龙猛这三个的,武功最高。” 老五曾为草莽,混过江湖,大哥信赖他的判断。 两人转头去询问发现现场的少年郎。 那少年年纪不大,瘦削,半张脸包扎着,布下的血凝结成一团团的黑块。他说脸上是进山摔倒受的伤,老五扯开布条一看:好不容易凝结的伤口被他的粗鲁动作撕裂,少年左眼上一道剑伤,从上至下,十分凶残。伤口和血都新鲜,少年处理得很粗糙。 好锋利的剑。老五当时心中还窜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好俊的功夫。 这伤口看起来狰狞,少年的左眼却还灵活转动,他受的只是皮外伤,伤他的人在最后时刻留手了。 孙荞和孟玚、初四坐在老五家简陋的小院子里,听他回忆往事。她一直凝神细听,却在这个细节上发问:“左眼?是这样的伤?” 她比划,老五点头:“对,你见过?” 孙荞不回答:“您请继续。那少年什么来头?” 老五:“无父无母,有一个双生妹妹。妹妹我倒没见,只有他跟我们讲话,包括你和龙猛争执的事儿,也是他说的。” 孟玚叹气:“绝对没有争执,我就在现场。” 老五:“孟大人,你如今讲话是掷地有声。可当年,谁也不会信一个小书生说的。” 孟玚还欲争辩,想想又作罢,无奈一笑。老五正要复述那少年的话,孙荞忽然问:“他叫什么?” “全名我是记不住了,但姓氏少见,加上当时又是冬季,到处积雪,我忘不了。”老五用指头在虚空中写字,“他姓白。” 诱虎13 与老五道别、去寻找文书的途中,孙荞想起与白锦溪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江雨洮带孙荞去水龙吟找“白二爷”,寻求“货郎”的种种线索。和看其他人一样,孙荞看不清楚白锦溪的模样,只知道那张脸上同样有无数眼睛滴溜溜乱转,眼珠子死盯着她。 了解西崀村和小寒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后,孙荞与白锦溪谈话时,察觉了白锦溪对自己的奇特敌意。这是她一直无法理解的——白锦溪明知道缪盈在沉青谷,却隐瞒不说;白锦溪明知道江雨洮对孙荞有杀意,同样隐瞒不说。孙荞甚至想起,当自己对白锦溪说出发生在身上的一切惨事时,白锦溪发出了一丝低弱的轻笑。 而她是她的恩人。缪盈保护她的名誉,孙荞救回她的命。 孙荞不求白锦溪回报自己,或者感恩自己。但白锦溪所做的种种,不像对一个恩人或者旧相识,反倒是像对待一个仇敌。 孙荞被茫然包围了。 当年声称目睹了一切的少年,所说的细节十分详尽。案件太大,官兵们扣押了孙荞,而一切证词又恰好全都指向孙荞,他们对孙荞用刑以让她尽快坦白,但孙荞抵死不认。 江湖人大都固执,但固执到皮开肉绽也不肯松口的女人,官兵见得不多。老五把削尖的木刺抵在孙荞指尖,打算敲进去的时候,孙荞汗水淋漓的脸上一丝哀求之色都没有。他像面对一头饱含愤怒和仇恨的野兽,只要他稍微动弹,野兽的獠牙就会刺穿他的喉咙——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他躲到何处。 老五霎时间毛骨悚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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