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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伏在雪地里,小小一团跪在爸爸脚边:“爸,我不吃白菜了行吗?” “我不吃白菜了,我只吃皮,我也不和哥哥抢吃的了,我给爸干活,我出去挣钱,我给哥买药治病,爸别卖我,行吗?” “没人要卖你!送你去隋家是过好日子的。”陈建民烦躁地来拉他,好像他在无理取闹。 “好日子怎么不送陈鹏飞去过啊!”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陈在在哭得鼻子和眼都红彤彤,一抽一抽地吼:“把我送到别人家,没爸没妈也没奶奶,他们打我怎么办?不给我饭吃怎么办?没肉吃了把我煮了吃怎么办?” “爸,我害怕……在在害怕……别卖在在……”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陈建民气得推搡他,“别瞎想了!没人吃你!” “要是吃呢?吃我怎么办?我求求他们行吗?” “行!”陈建民快烦死了。 “求求有用吗?” “有用有用!” 陈在在一头磕在地上:“那我求求爸爸,不卖我了,行吗?”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他,过年时这样拜拜会有压岁钱。 他拜了一年又一年,没拜来过一分钱。 现在自然也拜不出一点爱。 陈建民把他抱起来时他以为可以回家了,感激地朝爸爸张开小手。 然后被陈建民捂住嘴带到了隋家。 怕他自己跑回去,还顺便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记道。 那天从南山通往银月湾的整条路上都充斥着陈在在的哭声。 哭到后面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巴,哑哑地“啊啊”着。 等到他终于被放开时,看到的是一栋矗立在山顶上的小洋楼。 好几层楼,富丽堂皇,独立的院子被白白的石头矮墙围起来,门口小牌上刻着:银月湾36号。 小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脸像寿材店里纸扎的假人一样白。 他吓坏了,掉头就跑。 跑一次陈建民就把他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就把他抓回来一次,后来他摔在地上起不来了,被陈建民抓着后脖领在雪地上拖行。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老太太笑得也像假人,“快去洗洗,隋妄不喜欢脏东西。” 陈在在眼前一黑。 上来就洗洗,不是要吃他是什么! 他要被焯水下锅了! “奶奶——奶奶——” 他扯着嗓子叫唤,小小的身体扒住门缝拼命把自己往外挤,朝着远处黑暗中的大山哭喊:“我不吃糖瓜了!奶奶回来!奶奶回来……!” 两小时前他刚把奶奶埋到那里。 但要吃他的是人,鬼也无能为力。 他被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带他进去洗澡。 楼里暖气开得足,灯光亮得刺眼。 隋老太爷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杵着头杖,面前放着一摞钱和一沓白纸。 陈建民进去拿了钱,在合同上签字,临走前还不忘问:“老太爷答应给我们鹏鹏请的专家……” “放心吧,明天就到。” 陈建民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个得救似的笑,侧过头的瞬间,瞥到浴室打开的门缝里,陈在在被扒光了衣服赤脚站在瓷砖上,瞪着绝望的、红到充血的眼睛望向自己。 老太太嫌他哭得烦人,捂住了他的嘴,捂住嘴还哭,就把鼻子一起捂了。 陈建民怔愣两秒,转身逃似的冲出小楼。 浴室门砰一下关上。 陈在在一声都不再哭了。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陈在在被洗了澡,吹了头,脸上搽了香香,穿上一套漂亮的大红衣裳。 看着镜子中像个小红包似的自己,他想起陈鹏飞有一年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他买了一条胖胖的小土狗,还在土狗的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非常精心的礼物。 就像现在的自己。 虽然没有蝴蝶结,但也像只小狗,像个玩意儿一样要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只是陈鹏飞总是掐小狗,还给小狗灌很烫的水,和爸妈商量要把小狗吃掉。 他就趁爸妈架火时偷偷把小狗放跑了。 可是现在,谁来放跑他呢? “走吧。”老太太把他带出浴室,走进电梯,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红色数字蹦到“5”,电梯门打开。 正对面那间黑屋子开着门,里面砰砰砰直响。 陈在在想到杀年猪时砍骨头的动静,瑟瑟发抖顿时变成kuku发抖。 他忍不住往后退,被隋老太爷一推扑到门前,差点摔倒,连忙躲到老太太身后往里看。 里面很大,像个拳馆。 灯光下有用四根软绳围起来的擂台,台子上站着个很高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跟对面教练模样的壮汉打拳。 壮汉先注意到他们,下巴往这边一抬。 男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只停留半秒就转过去继续打了。 他打了半小时,隋老太爷就等了半小时。 直到壮汉开口:“今天就到这吧,你还不能久站。” 隋妄不听话,猛地挥出一拳直逼壮汉面门。 壮汉是个练家子,快速闪身躲过的同时抓住他手腕,“再来我砸你腿了。”说罢往门口瞟了一眼:“赶紧处理。” 隋妄下颌紧绷,拧了拧眉弓,扭头再看向他们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低头咬住拳套的搭扣一扯,把拳套甩掉。 壮汉给他扔了瓶水,他看都没看就接住了,拧开大口往嘴里灌的同时,视线已经从爷奶身上移到扒在奶奶腿边的一小团。 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到一坨影子在动,轮廓还毛茸茸,似乎是条肥乎乎的小狗。 隋妄随手一抛,喝光的水瓶精准落进垃圾桶。 哐啷一声,小狗影抖了抖。 他挑开擂台围栏走下去。 小狗影整个儿缩到奶奶身后。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让隋妄父母双亡,还让他身心遭到重创。 手臂和双腿多处骨折,人也变得阴晴不定,术后复健了一整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他走路就习惯用腰发力,不急不慢的带点晃荡,配上那张冷得要死的脸,好像随时要揍人似的。 一直走到爷奶跟前,半米远的位置,他打了个响指,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隋妄整个人都笼罩在灯影下。 一九二,白皮,丹凤眼。 深褐微卷的头发被手指随意抓乱,长度刚好盖过耳尖,几缕潮湿的碎发垂在额前,半遮半掩着那双狭长而纯黑的眼。鼻梁高挺,骨相窄长,饱满的型唇不耐烦地抿着,每一处五官都极具攻击性,从上往下冷冷地看着人时显得特别凶。 但他戴了条布灵布灵的小项链。 那条项链很怪,是把一根手表和一条手链连在了一起。 手表是金的,细窄表带,袖珍小金表盘,连着一串用粉水晶雕刻出来的小老虎头。 有的老虎闭着眼,有的老虎打哈欠,个个憨态可爱。 陈在在喜欢亮亮的东西,好奇地探出个小秃脑瓜,眼睛眨啊眨。 原来不是小狗是小孩儿。 隋妄懒得说话,眼神询问爷爷这是搞哪出? 爷爷说:“给你找的玩伴。” “不需要,送走。” “别急着拒绝,小妄。这孩子八字和你很合,很旺你,最适合拿来给你冲……”话说到这里卡了一下,“总之你多和他在一块,身体和心情就都好了,晚上就让他去你房间睡。” 隋妄闻言,缓缓地挑了下眉。 视线如有实质般在爷奶脸上游走一圈,他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朝身后晃了下手。 壮汉把轮椅给他推过来,抱臂站在轮椅后。 隋妄坐下,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指尖夹着手机一下一下地转。 “什么玩伴要去我屋里,还要八字旺我,冲什么?” 不用人回答,他直接就是陈述的语气:“冲喜,是吗?” “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爷爷脸上挂不住,“小妄,你瞎说什么呢!” “这都什么了,哪还有这种事!” “你就当他是个会动会叫的小玩具,放在你屋里,给你解个闷,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小孩子比小猫小狗还没有尊严,小猫小狗起码听不懂人话。 陈在在不看隋妄脖子上的项链了。 他低下头,抬手抹了抹眼。 隋妄沉默片刻,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他不会跑吗?他爸妈能同意?” “跑不了,这么小个孩子能跑到哪去。”爷爷打包票。 “他爸妈咋不同意,合同都签了。” “他妈说是不知道因为啥和他爸打离婚了,都走一年了,他爸给他带过来的,他爸以前在我们家矿上干活,陈建民,你还有印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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