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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和陈在在太像太像了。 像,又太不像。 他身上哪哪都透着陈在在的影子,鼻子、眼睛、各种五官,一脉相承。 可区别又是那么的鲜明强烈,他干枯稀疏的头发,他蜡黄贴骨的脸,他消瘦的身体缩在满是油污的雨衣里,整个人都像一只阴湿腐臭的老鼠。 他就是没有隋妄的、堕入深渊的陈在在。 严衡和安小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陈在在扯到身后护住。 “怎么了?” 隋妄打着伞下车,走到弟弟身边,给他披上外套。 看到他鞋带松了,就把伞给他,俯身蹲下去帮他系鞋带。 陈在在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哥哥的肩,示意他看前面那人。 隋妄和司机四目相对。 一股令人作呕的不适感瞬间从胃里翻腾出来。 严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隋妄起了杀心。 “陈建民的大儿子?” 隋妄冷眼盯着司机,轻蔑地嘲弄:“怎么还活着。” 阴阳头 陈建民的大儿子,陈鹏飞。 陈在在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鹏飞、鹏飞……他第一次知道这两个字,还是陈鹏飞教给他的。 “二小子,你知道我的名儿是啥意思不?” 陈鹏飞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个金黄金黄的玉米粑粑,怀里抱着热水袋,两只脚踩进放满中药的脚盆里,让陈在在给他按脚。 他嘴里发出享受的哼哼声,玉米渣子吧嗒吧嗒地往盆里掉,像个不谙世事的顽童问弟弟。 陈在在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小小一个坐在桶边,长满冻疮的手泡在满是玉米渣子和中药的水里。 他不知道“鹏飞”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个字让他难过。 他小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很多的难过。 难过地过完今天,难过地迎接明天,难过地熬着黑夜,难过地撑完黎明。 他曾经问奶奶:“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奶奶说:“从妈妈的肚子里。” 于是他那一整天都盯着妈妈的肚子看,直到他妈被他看毛了,伸手推推他的肩:“看啥呢?” 陈在在被推得后退几步,看着妈妈,双手合十给她拜拜。 “妈,你再把我放回肚子里吧,我不想在外面,我好难过……” “傻蛋!”陈鹏飞笑话他,“都出来了还能回去吗?一点常识都不懂!天天看你和奶奶念书,敢情奶奶狗屁也没教你啊?” “没有没有!教了的教了的!”陈在在愤怒地维护奶奶。 可在这个家里,他的愤怒比蚂蚁踢了大象一脚还要轻飘飘。 “哦?”陈鹏飞抓到机会就会反复不停地问,“那她有没有教你鹏飞是什么意思啊?” 陈在在摇摇头,他不想知道。 但陈鹏飞偏要告诉:“鹏飞就是大鹏展翅!多好的词啊,咱爸咱妈希望我飞得高高的!” “哎,那你知不知道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在在扁起嘴巴,用力忍着不让泪掉出来,他说我不想知道,哥哥不要说了。 他抓住哥哥的衣袖,我给哥哥泡脚吧,我们去泡脚吧,求求哥哥不要说了。 “别拽我!妈新给我买的衣裳。”陈鹏飞拨弄开他的手,“今天不泡脚,我偏要给你上上课!” “在在就是啊,我叫你一声:哎!”陈鹏飞下巴一抬,语气像在喊路边一条野狗。 陈在在低着脑袋,幼小的年纪还读不懂的屈辱和痛将他压进泥里,滚烫的泪如同绵长的血从他的心里奔涌出来,浸泡着他小小的、仍旧在呼吸的尸体。 他真像一条小狗似的应道:在。 “对喽,在在就是这个意思!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在在被隋妄抱在怀里。 那一刻,哥哥的手臂和双腿就是他的苍天与大地。 夏天的晚上,隋妄用一条薄毯把他围起来,面对面抱着荡秋千。 隋妄的腿那么长,轻轻在地上一蹬就能荡出好高好远。 柔软的风拂过小孩子毛茸茸的脸。 隋妄叫他:“乖乖。” 薄毯里钻出个圆圆的脑袋,“在!” “宝宝。” “在!” “sweetie” “在!” “陈在在。” 圆脑袋撞到他脸上叭了一口:“在在在!” “记住了?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鹏飞,好久不见。” 陈在在从三个哥哥的包围圈里挤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你飞高了吗?” 陈鹏飞一愣,讷讷地笑了笑。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为什么不记得?你自己不也牢记于心吗?“陈在在歪头对他说,“每次被叫出这个名字,都会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吧。” 摆在脸上的假笑如同石塑面具般碎掉,陈鹏飞直勾勾地瞪着他,瘦到凹进去的颧骨绷出几道褶。 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接陈在在递过来的桶。 陈在在扬起手:“要这个?” “谢——” 陈鹏飞第二个谢还没出口,陈在在随手一抛,将桶砸向车斗。 “砰!”地一声,所有码放好的以及刚捡起来的矿泉水桶稀里哗啦地掉出来滚了一地。 陈鹏飞的手僵在半空。 “我好歹是你哥,用不着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隋妄突然笑了一下。 右手拇指按压在食指的第一个骨节处,这是他开枪前的习惯性动作。 “他只有一个哥。”隋妄说。 陈鹏飞一抖,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麻。 “隋先生。”他恭敬地低下头,“我弟……不是,在在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 隋妄:“我应该也照顾照顾你的。” “什么?” “让你长到这么大,是我的过错。” 撂下这句话,隋妄搂着陈在在转头就走。 雨势在他们背过身的那一刻骤然变大,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冲刷过乌黑的路面,三双皮鞋里夹着一双小白鞋。 隋妄横在陈在在后腰的手揽住他整个腰,安小满给他拢着肩上的外套,严衡走在最前面,打开后座的门让陈在在进去。 把他送进车,安顿好,关上车门,三个哥才淋着雨各自上车。 陈鹏飞站在一地矿泉水桶里看着这一幕,盯着陈在在的背影一梗一梗地歪过脖子。 他盯得那样深,那样恨,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一双手把陈在在扯出来。 他的好弟弟,如今可真是金贵啊。 卡宴利落地冲进雨里,车速比刚才快了很多。 不知道严衡是故意还是无意,经过陈鹏飞时突然一打方向盘,轮胎卷起高高的雨水溅了他一身。 车里几个人除了陈在在外都很焦躁,连安小满都紧紧蹙着眉。 驶过货车的驾驶座时,隋妄留心往里瞥了一眼。 “停车!” 急促的一声压过雨水,隋妄猛地伸手拽住严衡的脖子。 “怎么了!” 严衡一脚刹车踩下去,陈在在跟着惯性往前撞。 没撞到前面的椅背,隋妄的另一只手就垫在他头上。 等陈在在反应过来时隋妄已经开门下车,还扔下一句:“都别下来,看好他。” 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三人不放心地把脑袋探出车窗。 就见隋妄径直走向陈鹏飞的货车,到驾驶座外。 一米九的个子,他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车窗里。 驾驶座里窝着一个女人。 她靠着椅背闭眼睡觉,全身上下都被一条灰色毯子蒙住,头发和脸也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周旁有很多白斑。 车窗“铛铛”响了两下,天好像一下子黑了。 女人缓慢地睁开眼睛,这才看到车窗外投落下一大片阴影。 隋妄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她。 “下车。” 女人磨磨蹭蹭地下来,站在车门边穿雨衣。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乌黑浓密,除了脸和脖子上有几块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白斑外,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长相。 隋妄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伞被风吹歪了雨水淋湿半个肩他都没注意。 “我看你很眼熟。”隋妄淡淡道。 “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隋先生。”女人说的是普通话,但细听还是能发现她极力隐藏的南山口音。 “你认识我?” “报纸上见过。” “你是陈鹏飞什么人?” “她是我们水站拉货的司机。”陈鹏飞走上前来,“隋先生有什么吩咐?” 隋妄没作声,视线掠过女人滑到陈鹏飞脖子间。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这车载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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