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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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衡在搭烧烤架,梁城抱着个好大的盆和面,安小满切西瓜,隋妄在帐篷门口抱着小狗摸脑袋。  陈在在那一刻还以为时间倒流,回到了过去。  我可以咬吗?  陈在在的第一反应是把帐篷关上再拉开,人还在。  再关上再拉开,几双眼睛悄悄朝他看过来。  但陈在在显然没做好见面的准备,他们不想贸然出现给孩子吓到,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儿,好让陈在在能缩回壳里积攒够勇气。  身后的帐篷帘子刷拉刷拉响个不停,隋妄不可能没听见,但他愣是没回头看一眼,还把要探过脑袋去的小狗给按回来。  陈在在缩在薄薄一层帘子里,隔着帘子都能闻到隋妄身上的味道,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  那些气味蹿进鼻腔,那些声音闯进耳中,气味和声音唤醒一场场无法割舍的回忆,仿佛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露营。  太阳落山了,他还在帐篷里睡,大人们也不叫醒他,在外面喝酒聊天等他睡饱再一起回家。  严衡问梁城:“包的什么馅的饺子?”  梁城说咸肉冬菇和茴香猪肉,“可惜现在这个季节没有野菜,在在在国外肯定想这一口了。”  安小满把西瓜切好装盘,又用勺子舀炖锅里的黑糖啵啵。  梁城问他冬天哪来的西瓜?  他说棚里的,“隋妄找人扣了个大棚种西瓜,这是昨天刚摘下来的。”  “棚里的不好吃,反季节水果都不好吃。”梁城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其实就还是把陈在在当小孩儿,觉得不该给孩子吃反季节水果。  安小满笑了笑:“但是少爷说过,露营就是要吃西瓜啊。”  帐篷里的少爷鼻腔泛酸,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心脏仿佛变成一块脱了线的破布,布在心腔里,线头在帐篷外,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句话都像在拖拽线头把陈在在的心扯得七上八下。  他闷在帐篷里想了很多很多。  要出去吗?  出去后要说什么?  会不会尴尬?会不会难堪?会不会产生隔阂?  会不会说起那天的机场送机?  他们如果想我回去,我又该怎么回答?  梁城年纪大了受不住打击,严衡从始至终没做错什么,小满哥哥一直站在我这边,是真心疼我。  想来想去又把自己想进了死局,他成了必须要退步的那个,不然就是白眼狼无情无义。  “还想在里面睡个回笼觉吗?”  隋妄拉开帐篷钻进来,把他脑中的一团乱麻全部剪碎,语气自然又带着纵容,“一会儿该吃晚饭了,这么大了,总不能再让我端进来喂你吃。”  陈在在眨巴眨巴眼,眼睛下面有点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哭了,于是匆匆转过身不想给隋妄看。  隋妄进来坐在他身后,把帐篷帘子重新拉好。  他交代过今天这帘子谁都不许掀,要等陈在在自己出来。  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只好来拉孩子一把。  给了几分钟的缓冲时间,估摸着弟弟已经快把自己调整好,隋妄凑近些在他右边肩膀后问:“教会小狗定点撒尿了吗?”  陈在在:“还没有。”  目前只学会不可以在沙发和床上尿,一到院子里要给哪片土壤施施肥全凭汪汪大老爷的喜好。  隋妄的语气有些无奈。  “要你把小猪app下回来你就板着脸老大不愿意,要你教会小狗定点撒尿又教不会,我的条件一退再退你还是完不成,哥哥想给放水都不知道怎么放。”  如果是以前陈在在肯定会说:再给我些时间吧,就要教会了。  但是现在他:“我就要看,不给看你就走。”  隋妄一笑:“土匪啊?”  “你不乐意?”  “没,乐意得很。”  身后安静片刻,然后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陈在在感觉自己左边的腰被碰了一下,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伸过来,搁在他腿上。  紧跟着隋妄另一只手又从他右侧腰那里伸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圈住他,像是从后面拥住他,但是胸口和后背之间又隔着安全的空隙。  陈在在上来就要扯手套。  隋妄:“我来,冒冒失失的。”  他右手抓住左手手套,拉开前还提醒弟弟:“真的有点难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套被一点一点扯开。  纯黑皮料移走后露出冷白的皮肤,一道枚红色的疤,渐渐露出全貌。  在手背下方接近腕骨的位置,短短的,但是很深,走向崎岖不平。  隋妄是疤痕增生体质,他身上只要留疤就会增生得很丑,经年累月的时间不会让他身上的任何伤口愈合,只会变成凸出隆起的蜈蚣。  陈在在没法不难过,他都想拿个大橡皮擦把那道疤从隋妄手上擦掉。  这样意气风发有魅力的人,却顶着这样一道疤,不管走到哪里,在说什么,别人都会或有意或无意的盯着他的手看。  那些目光会一遍又一遍提醒他这道疤的由来,就像隋妄在大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右手臂上那道旧疤,旁人的注视、打量和探寻,都会让他想起爸妈的死亡。  陈在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它。  指尖还没触到,手套猛地被全部扯掉。  那道疤被复制了十几道,密密麻麻地印在隋妄整个左手上,密集到几乎看不到他原本的皮肤,只剩一条一条增生的玫红色疤痕。  怪不得他说难看。  怪不得他说会吓到你。  陈在在那一刻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瞳孔放大,眼球震动,伸出去的指尖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凉意,伴随着剧烈的阵痛,仿佛有人暴力撕开了他两根手指,又顺着那道豁口一路撕上去,撕开了他的心腔乃至整个人。他那一刻脑中闪过的只有,这只手以前有多好看。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疼得说话都在颤,转过头的动作都是僵硬的,隋妄对上他那双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轻松、释然和无所谓的表情全都崩盘。  分开的所有时间,一整个秋天加冬天,枫岛的雪和南法的雨,还有他们错过的两人的生日,全都凝固在了弟弟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  他想到陈在在会心疼,但没想到他会心疼得这么不管不顾不加掩饰。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怨和恨和隔膜全都没了,此时此刻陈在在只是作为他最亲的人心疼他的遭遇。  迟来的委屈,铺天盖地地奔涌向隋妄。  好好的手变成这样,他就从来没有可惜过吗?  他下手砸之前不知道自己一旦留疤就会增生吗?  右手臂上那道疤还不够他小心谨慎吗?  砸的时候不疼吗?  砸完之后,变成这样,他付出一只手去赎罪,最后发现弟弟是被冤枉的,他白砸了,疤去不掉了,手也永远都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他那一刻就没有一点点的不甘、愤怒和悔恨吗?  有的,统统都有的。  只是被他自己消解掉了。  因为他的情绪失控、不理智不冷静,让弟弟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就不允许自己再产生一点点脆弱的情绪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变得强大到无坚不摧,只是装作无所谓,不在意。  现在那层伪装被陈在在的泪水浇湿了。  “还是吓到了吗?”  他抬起右手,揩去弟弟眼角的潮湿,可指腹刚放上去,更多的泪就奔涌而出。  “到底怎么弄的啊?到底是怎么才能弄成这样?”陈在在一下子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都、你都……你……”  “我什么?”隋妄被他哭得心跟裂开似的,“我什么都行,别哭了乖乖。”  “你一只好手都没有了……”  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成个残疾吗?  隋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了,干巴巴地说:“还是有一只的。”  他举起右手,陈在在吓得心都不跳了。  “左手比它还严重?”  “……不是。”隋妄笑着说,“是右手没什么大问题。”  “疼了十三年,你说没什么大问题?”  “嗯。”旁边没纸,隋妄撩起毛衣下摆给陈在在擦眼泪,陈在在低着头看到他的腹肌,裤子拉得很低,露出腹肌下那道收进内裤里的青筋来。  他摸过、舔过、蹭过,现在再看到,迅速瞥开眼。  隋妄不知道他好好的甩什么脑袋,自顾自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不是一直在看?有新的诊断结果吗?”  “这次看得很认真。”  隋妄以前很排斥看医生,尤其心理医生,他不想把自己的创伤挖出来赤裸地摆在人前,所以每次都是敷衍了事,隐瞒的比说出口的还要多,但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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