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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撕了两张票给他,又扯着嗓子往前挤:“让一让让一让啊,后面还有下车的——”
陈爱民把票攥在手里,看着窗外。
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灰扑扑的街道,那些骑着二八大杠穿行在车流里的人。路边有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把上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个胶袋,写着“冰棍”两个字。
还有卖西瓜的,卡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保甜,三毛一斤”。
一九九四年。
他想起来了。
这一年他十八岁,高考刚考完,考得稀烂。他自己知道,他爹也知道。分数还没出来,但没人抱什么希望。
他爹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一早跟他说:“爱民,你去北京吧。”
“去北京干啥?”
“学厨师。”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上给他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白汽往上冒,把他爹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
“你成绩不行,不是那块料,我不怪你。但人总得有个手艺,有了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我打听了,学厨师不错,有技术在身,将来自己开个馆子也行,给别人干也行,总比下苦力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爱民,眼睛盯着锅里的面条,拿筷子搅着。
陈爱民也没吭声,就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爹的背影。
后来他爹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跟陈爱民口袋里这卷钱一模一样。那是他爹攒了小半年的钱,加上跟亲戚借的,一共三百块。
“拿着,”他爹把钱塞到他手里,“到了北京,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去饭馆里问,一家一家问,总有人要的。”
陈爱民去了。
他揣着那三百块钱,坐了一天大巴车,到了北京。一下车就懵了——人太多了,楼太高了,他站在站前广场上,拎着一个蛇皮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他就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看见饭馆就进去问:“要学徒吗?”
第一天没找到。
第二天找到了。
那是一家不大的饭馆,在一条胡同里,老板看了他一眼,问他多大了,哪儿的人,以前干过没有。他说没有,但能吃苦,啥活都能干。
老板就留下了他。
一个月工资两百,管吃不管住。他在附近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五十,剩下的一百五攒着,想寄回家去。
但干了半年,他愣是没摸着炒勺。
每天就是刷碗、洗菜、打扫卫生,杀鱼切肉这些活儿都轮不上他,更别提上灶了。大师傅们炒菜的时候,他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被喊走了——“小陈,去把地拖了”“小陈,把那筐土豆削了”。
过年回家,村里人在酒桌上聊天,说去工地干活,小工一个月三百,等干上半年成了大工,一个月能有四百。
陈爱民心动了。
四百块,比学厨的工资高多了。
年后他就没回北京,跟着村里人去了工地。
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他从十八岁干到四十五岁,从小工干到大工,从大工干到班组长,最后又从小工头干回大工。工地的活儿累,但钱确实比学厨来得快。他靠这个娶了媳妇,养大了儿子,在老家盖了房。农村房子又不流行了,现在结婚必须要城里有房。
可四十五岁这年,他头发已经白没了,他的腰已经不行了,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肺也不行了,检查出来尘肺病,医生说不能再干工地了。可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为了儿子,还得去呀。
也就在这一年,他碰见了孙鹏。
那是在北京的火车站,他在候车室等待发往南方的火车,一抬头,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西装革履的,看着面熟。
孙鹏。
当年在北京那家小饭馆,他是服务员,陈爱民是学徒。
二十年没见,孙鹏比他显年轻多了。一问才知道,人家早就不当服务员了,在他走了之后,孙鹏熬了两年,后跟着大师傅学了手艺,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馆子,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在县城开了分店,今天是打算去上海看看儿子的。
“当初你要是没走就好了,你走了后杂活都是我的”孙鹏说,“你要没有,可能跟大厨学手艺的机会还不一定是我呢。”
陈爱民笑了笑,没说话,一切都是命运,就算自己不走,自己能忍受干两年杂活吗。
那是他在南下的火车上,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发呆沉默了许久,同一趟火车两个人不同的命运。
现在陈爱民攥着那两张一块钱的车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车还在颠,售票员大姐还在喊,司机大哥还在用他过硬的技术撑着这辆随时可能散架的老车。
一九九四年六月八号。
他十八岁这年的夏天。
那个布包里的三百块钱,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陈爱民慢慢把后背靠回椅背上,嘴角动了动。
这回,他得换个活法,要改个命,活的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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