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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来一把给他:“押一付一,一百六,先交钱。”
陈爱民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钱,数了一百六递给大爷。大爷接过钱,也不数,往裤兜里一塞:“行了,归你了。有什么事找我,我住北边那间。”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把鸟笼子从钩子上取下来,拎着晃晃悠悠地走了。
陈爱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有点羡慕。
这就是北京土着啊。
守着个院子,隔成十间小房,每间租八十,一个月就是八百块。八百块在这年头是什么概念?他在饭店干,一个月二百,干好了涨到三百。三个大师傅,一个月八百,已经是高工资了。
而这位大爷,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就有八百块进账。早上起来遛遛鸟,下午下下棋,晚上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悠哉游哉,还不用背井离乡的,这才是生活,后世又有多少人能够达到这种生活水平呢。
陈爱民想起上一世,他干了二十多年工地,最后连北京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有一次他在五环外看见一个楼盘,开盘价六万八一平,他算了一笔账,自己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就够买个卫生间。
那时候他就在想,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真不是努力能抹平的。
后来他在网上看见一句话,记了很久: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
投胎在北京,跟投胎在老家农村,从起点就不一样。他拼死拼活干一辈子,赶不上人家拆迁一套房。他儿子拼死拼活考大学考高分,都赶不上人家北京户口政策。
这话说得扎心,但确实是实话。
陈爱民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想这些没用。
投胎是门技术活儿,他没这技术,就只能靠自己。上一世他没靠上,这一世,他得换个活法。
他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他把蛇皮袋子放在床上,四处找了找,在墙角看见一块破抹布,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但好歹是块布。
他拿着抹布出去,在压水井那儿压了点水,把抹布打湿,回来开始擦。
桌子擦一遍,椅子擦一遍,床板擦一遍。窗户玻璃他够不着,就站在椅子上把窗台擦了擦。地上有灰,他扫了扫,没扫帚,就用手把大块的垃圾捡起来扔出去。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屋里总算能看了。
陈爱民把蛇皮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床薄被,一个枕头,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个搪瓷缸子。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把被子铺在床上,枕头放好,衣服叠起来放在桌子上。
收拾完了,他在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有人在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那沙哑的嗓音隔着墙传过来:“……徐良一听,心说不好,这要是让他跑了,可就麻烦了……”
陈爱民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感觉,还挺真实的。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起几盏灯,都是从各屋窗户里透出来的。
陈爱民出了院子,往巷子外走,想去买点生活用品。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能藉着各家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看路。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着什么。
出了巷子,街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他找了一家没关门的杂货店,买了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又买了一个暖水瓶,一捆蜡烛,一盒火柴。结账的时候,花了十几块钱。
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问:“刚来的?”
“对。”
“在哪儿上班?”
“聚贤楼,学厨。”
老板娘点点头:“那家生意好,好好干,有前途。”
陈爱民笑笑,拎着东西往回走。
回到小屋,他把东西归置好,把蜡烛点上,放在桌子上。烛光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在床边坐下,靠着墙,看着那根蜡烛发呆。
干了一天,浑身都累。不是那种干重活儿的累,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的累。他这一天看了太多东西,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信息,现在静下来,反而有点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在后厨看见的那些画面——周师傅颠勺的样子,老孙切菜的节奏,服务员进进出出的脚步,老板娘低头算账的侧脸。
这是1994年的北京。
这是他工作开始的第一天,虽然很累但是很踏实。
陈爱民把蜡烛吹灭,在黑暗里躺下来。
床板有点硬,枕头有点低,被子有点薄。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邻居说话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正在放着一部什么电视剧,对白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陈爱民的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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