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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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风波（第1页）

中关村电子市场里，人声鼎沸，键盘敲击声、装机的碰撞声、买卖双方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耳朵发鸣。陈爱民的柜枱前，依旧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陈建国蹲在柜枱后，手指翻飞地插着内存条，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腾出一只手，胡乱擦了一把，又立刻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来北京整整两个月，他才算真正见识到“火爆生意”的模样——从早上八点开门，到现在快中午，他手里就没停过，一台接一台地装机，午饭都是和张小虎、李丽轮着吃，每人就啃两个包子、喝一口矿泉水，匆匆忙忙又投入干活。

可没人抱怨，连一句苦话都没有。

一个月两千多的工资，在老家，就算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半年，也挣不到这么多。累点算什么？累点才能多赚钱，才能给家里减轻负担，才能不辜负陈哥的信任。

他想起上个月发工资的那天，趁着午休，躲在市场角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刚传来，就带着哽咽：“建国啊，你这一个月的工资，比家里种一年地还多……你在那边好好干，别偷懒，别给陈哥丢人，也照顾好自己。”

那一刻，陈建国鼻子一酸，攥着电话的手都在抖。他在电话里跟母亲保证：“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这辈子就跟着陈哥干了，绝不辜负你和陈哥的期望。”

“建国，这台机子装好了没？”陈铁柱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配置单，语气急切，“客户都等急了，催着要呢。”

陈建国连忙应道：“好了好了，就差装系统了，五分钟，保证搞定！”

“快点快点，别耽误事。”陈铁柱叮嘱一句，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户。

柜枱外面，李丽正笑着跟一个戴眼镜的客户谈价格，她嘴甜，说话又实在，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客户的顾虑，不仅敲定了主机的价格，还顺势推荐了一根内存条，客户乐呵呵地答应了，连价都没还。张小虎则在另一头，一边熟练地装机，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给客户讲解电脑保养的技巧，客户听得连连点头，看向他的眼神满是信任。

一切都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碌却有序，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儿。

忽然，隔壁柜枱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建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过去——隔壁那家“诚信电脑”柜枱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脸色涨得通红，眼眶都红了，双手叉腰，声音带着怒火：“你们这是坑人！我花了一万两千块，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才用了两天就开不了机，你们必须给我退钱！”

柜枱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寸头，脸上带着横肉，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随意弹在柜枱上，他斜着眼睛瞥着姑娘，语气嚣张又不屑：“姑娘，话可不能乱说。东西卖给你的时候，开机测试好好的，是你自己拿回去不会用，给弄坏了，凭什么怪我们？”

“我没弄坏！”姑娘气得声音都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拿回去才用了两天，就突然开不了机，我找懂电脑的同学看了，他说里面的CPU是降频的旧件，内存是打磨过的翻新货，硬盘也是二手的，根本不值这个价！你们就是故意骗我不懂行！”

“旧件？翻新货？”中年男人嗤笑一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横，“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旧的？有证据吗？发票给你开了，保修卡也给你了，你自己使用不当出了问题，现在倒过来赖我们？我看你是想讹钱吧！”

“我没有讹钱！”姑娘急得快哭了，嘴唇咬得发白，“你们明明就是坑人，我要去告你们！”

陈建国看了两眼，默默低下头，继续装系统。这种事，在中关村太常见了，简直是家常便饭。

这年代，电子市场鱼龙混杂，懂行的人少，黑心柜枱遍地都是。那些老板专挑不懂行的学生、老人下手，用翻新件、旧件组装成“新电脑”，标上高价，忽悠人买。内存是打磨过的，擦掉旧标识印上新的；硬盘是二手翻新的，容量虚标；CPU是降频的，性能大打折扣，看着跟新的一模一样，可用起来全是毛病。

等客户发现上当，回头找他们理论，他们总有一百种理由推脱——要么说客户使用不当，要么说客户找人乱修过，要么说发票上没标注具体零件型号，你没证据，只能自认倒霉。

陈建国刚来的时候，就见过好几回这样的事。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想给孙子买一台电脑，结果被隔壁柜枱的人忽悠，花了八千多买了一台翻新机，拿回去当天就坏了。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找人理论，可对方死不认账，还出言嘲讽他“老糊涂了，不懂装懂”。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背影看着格外孤单。

当时他还傻乎乎地问张小虎：“虎哥，他们这么坑人，就不怕被人告吗？”

张小虎白了他一眼，语气无奈又严肃：“告？告谁？你有证据吗？他们给你开的发票，要么不写零件型号，要么写的是杂牌型号，你就算告到工商局，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再说，这市场里，不少人都这么干，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又追问：“那咱们怎么不这么干？这么卖，一台能多赚不少钱呢。”

张小虎当时就瞪了他，语气更重：“你想被陈哥赶走？陈哥早就定了规矩，咱们柜枱，绝不卖翻新件、旧件，绝不坑人，赚该赚的钱，踏实做事。”

陈建国吓得赶紧摇头，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这话。

后来干久了，他才慢慢明白陈爱民的用心。坑人确实能赚快钱，能一夜暴富，但赚不长久。那些黑心柜枱，换了一批又一批顾客，永远都是新面孔，没有回头客，一旦被人举报，就只能卷铺盖走人。而他们这边，一开始没什么名气，可凭着踏实做事、不坑人，慢慢有了回头客——有人买了一台，觉得好用，又介绍朋友来；有单位觉得他们实在，来批量采购；还有人专门奔着“陈爱民柜枱”的名声来，二话不说就下单。

上个月，有个客户，说是朋友推荐来的，进门就说：“我朋友说你们这儿最实在，不玩猫腻，不坑人，我就信你们，你看着给我配一台合适的。”那一刻，陈建国心里特别踏实，比自己赚了钱还开心。

隔壁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姑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孤立无援地站在柜枱前，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窃笑，有人漠然，还有人低声议论，却没人愿意站出来帮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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