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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的店,没想到里头现在依旧热闹,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的问题生意减少。
几排柜枱后头,坐着穿白衬衫的男男女女,有的低头翻着厚厚的房源册子,有的正扯着嗓子打电话,招呼带看的业务员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价目表,角落里那台落地电扇,呼啦呼啦地转着,也压不下满屋子的嘈杂。
小周引着陈爱民一行人进来,绕过几排柜枱,在一张空办公桌前停下,让他们在这边等他一会自己去取合同。
等到他从办公室拿出那个早备好的合同,又看了看桌上那盒印泥,正要开口,嘴张了张,却又合上了,脸上那点笑,僵在那里,眼神躲闪。
他这人,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事。方才在宾馆那头,光是"能住两百人""一个月一万"这两句话,就把他高兴得晕晕乎乎;这会儿真到了签约的节骨眼上,反倒想起还有一桩事没交代清楚,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够了两回,愣是没够着。
陈爱民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把那份合同拿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陈爱民是什么人?一辈子跟人打交道,什么脸色没见过。他一看小周这副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头有事。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事,直说。"
小周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陈爱民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微微挑了起来:"怎么,那房子不租了?"
"不不不!"小周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老板您别误会,房子的事儿没变,租!就是——就是刚才有个事儿,我忘了跟您说了。"
"什么事?"
小周又支吾起来,手指头不安地搓着合同角。
陈爱民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反倒定了。他想起刚才在楼里,马建国打听回来的那桩旧事——死过人。这小子吞吞吐吐的,八成是想说这个。也是,这事儿搁谁嘴里,都不好开口。
他索性把话接了过来:"我知道了。那宾馆里,死过一个老头,对不对?"
小周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陈爱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啊?死、死过人?"
"你不知道?"陈爱民看他这反应,也有些意外。
"我真不知道!"小周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半截,"老板,天地良心,房东给我们钥匙的时候,压根儿没提这茬儿!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脸上的震惊,不像是装出来的。陈爱民打量了他两眼——这小子要是跟房东串通好了瞒着人,这会儿听见自己点破,早就该慌了神、忙着遮掩了;可他这反应,分明是真不知情。
一个连自己带看的房子出过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新人,说明他确实是一张白纸,既没跟房东合伙糊弄,也没那份油滑的心眼。
陈爱民心里头,反倒更踏实了几分。中介这行当,水也深得很——有的业务员为了成交,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房子是凶宅,他愣能给你说出个"风水宝地"来;有的房东,明明楼里出过事,偏要瞒着不提,等租客住了进去,出了岔子,又是一笔糊涂账。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连自己卖的房子出过什么事都不知情——倒不是说这中介店不靠谱,而是说,这小子入行太浅,压根儿还没学会那套瞒哄的本事。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话是话,事是事,反而省心。
"那您……还租吗?"小周小心翼翼地问。
"租。"陈爱民道,"我要是怕这个,就不来了。"
小周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讪讪地笑了笑:"那、那就好,那就好……"
可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那点笑,又僵住了。
"还有事儿?"陈爱民问。
"有、有个事儿。"小周这回倒是不支吾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得有两个月的押金。"
"押金?"
"嗯。"小周点头,赶紧解释,"这事儿,刚才在宾馆那头,我一时忘了跟您说。是方才回来拿合同的时候,我们经理提醒了我一句,我才想起来,这才……这才没瞒着您。"
陈爱民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倒有些哑然失笑。
他原想着,这房东连楼都不要了,搁着等拆迁,摆明了是短租甩手、不想再费心的意思;里头的家什、床铺,也都懒得搬,图的就是一锤子买卖、省心省力。
这样的房东,按说连押金都懒得收——人都打算撂挑子了,还押什么?却没想到,压根儿不是房东不收,是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把这事儿给忘了。
一念及此,他心里头那点笑意,反倒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种看透了的平和。
其实细想想,这押金收得,反倒是桩好事。要是房东真到了连押金都不收的地步,那要么是他对这房子彻底死了心、连人带房都不想要了,要么就是打着什么别的算盘——横竖这种"什么都好商量"的买卖,后头多半跟着说不清的扯皮。
如今押金照收、条款照走,一板一眼的,反倒说明这房东还是个体面人,把楼当回事儿,把生意当回事儿。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后头就省心。
押金这东西,是规矩。做生意的规矩,天经地义——怕你住几天跑了,怕你把人家的东西糟蹋了,收两个月的押金,搁哪儿都说得过去。
他这些年,什么样的押金没交过?几万、几十万的都有,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只要话说明白,规矩该守就守,他从来不在这上头抠门。
再说了,两个月押金、一个月房租,拢共三万块,搁在旁人眼里是个大数目,搁在他这儿,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几个钱,而是事情办得顺不顺、后头有没有尾巴。如今事情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他反倒痛快。
"没事。"他摆了摆手,"押金是正常的,我理解。就这么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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