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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宾馆门口底下,陈爱民已经站了好一阵了。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怎么抽,就那么夹着,看着街口。
马建国上午出去找车、置办东西,这会儿还没回来;楼里头,一百多号兄弟都在各自屋里歇着,没人敢大声喧哗——白天陈爱民交代过,待命期间养足精神。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方向飘来晚饭的香气,那是田老根在张罗。
风一吹,大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陈爱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看样子夜里要起雾。他心里头一动——起雾好,夜里头行动,多一层遮挡。
陈爱民心里头,其实并不像表面这么稳。
五个侦察的,上午一早就出去了,老田特意准备的饭都没有吃上,到这会儿天快黑透,还没见人影。
他知道秦峰是个稳妥人,不会出岔子,可一百多号人的身家都压在这一趟上,地形摸得清不清、人有多少、路怎么走,全看这五个人带回来的消息。
消息要是摸错了,后面这一步棋,就是瞎走。
他也想过要不要再派两个人出去接应,可又一想——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秦峰他们五个是行家,自己心里有数。他只能压下心里那点焦灼,等着。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街口终于出现了五个身影。
先是秦峰,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腰板笔直;跟着是老周,那张带疤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小诸葛推了推眼镜,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小赵殿后,一路还在回头看路;最后头,就是牛大力,大步流星,老远就看见老板站在门口,嘴一张,嗓门就压不住了。
"陈总——!"
隔着半条街,牛大力那一嗓子就喊过来了,"我们全摸清楚啦!"
陈爱民悬着的那口气,这才落了地。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迎上前去。
五个人进了院子,也不客套,直接在大堂那张拼起来的旧方桌四周围坐下。陈爱民让人沏了五碗热茶,又把门关上,免得外头人听见。
五个人跑了一下午,脸上都是风尘,牛大力满头是汗,老周的裤脚沾满了田埂上的泥,小诸葛的本子被汗浸得有点发皱。可一个个精神头都足,眼睛发亮——任务完成了,就等着老板发话。
陈爱民坐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说吧,一个一个来,别乱。"
桌上五碗热茶冒着白汽,谁也没顾上喝。这是他们头一回向老板做正式的侦察汇报,一个个都把腰板坐直了。
牛大力本来就是憋不住话的,第一个就开了口。
"陈总,那村子,不大!"他把大手往桌上一拍,"统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一溜排开的,沿着一条土路盖的。进村口的路,就那么一条,两边都是坡,没有别的道儿能绕进去。我们在坡上蹲了一下午,把进出的路都看死了——就这一条!"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茶碗里。老周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点,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不住——这是他头一回跟着干侦察的活,新鲜得很。
陈爱民点点头,转向秦峰:"秦峰,你说。"
秦峰打开自己那个小本子,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我们是下午两点多摸到村子外围的。"他说,"按陈总你给的方向,找到那片丘陵,村子就在山坳里头。我们没靠近,就在对面坡上的荔枝林里趴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从上午到下午三点,"他翻了一页本子,"我们一共看见,村子里面一共进去了三次的车,车一停,就有人直接将车里面的拉出来绑上了。车子没多停留,很快就倒出来开走了。"
"被拉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自己走出来的。"秦峰抬起头,补了一句,"我们蹲到三点多,眼看着第三拨进去,没见一个出来。"
这句话让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这就对上了——里头那一套,是怎么回事,不用明说,谁心里都清楚。
小诸葛在旁边补充,把眼镜一摘,擦了擦:"我在本子上记了时辰。第一拨十点四十,第二拨十二点二十,第三拨两点一刻。车回来接人的时间,都不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里头处理事情,快得很,不拖泥带水。"
老周抱着胳膊,沉稳地补了一句:"村里头的青壮年,我们数了个大概,能出来走动、站在门口抽烟说话的,有二十来个。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
小赵也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两个人,像是望风的。"
陈爱民听着,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又一点一点松开。三十多户、一条路、二十来个青壮年、村口望风——这几条,跟他一个多月前的印象,对得上。
他默默在心里头把这些数字和地形记下来,跟自己那天夜里逃命时的记忆一一对了一遍,没有出入。
"好。"他沉了沉,问出第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们说,咱们要摸进去,能不能不惊动村里的人?"
秦峰早就等着这一问。
"能。"他说得很干脆,"我们看过地形了。进村就那一条土路,可村子四周,除了这条路,全是村田——水稻田、菜地、荔枝林,高低错落,草木密得很。我们五个今天下午,就是从田埂那边摸过去、又摸回来的,没让人发现。"
"怎么摸的?"陈爱民追问。
"我们在坡上等到日头偏西,村里人都回屋吃饭了,才顺着田沟往下溜。"秦峰说,"田沟里有水草挡着,人猫着腰,对面坡上望风的看不见。摸到村子外围一片菜地,我们就趴在垄沟里,又看了半个钟头,把哪间屋亮灯、哪条巷子能走,都记在了心里。"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出村子的轮廓:"你看,村子在山坳里,北边是坡,南边是田。夜里头,只要不走那条主路,从南边田埂绕过去,藉着田埂和庄稼地的遮挡,人是能贴到村子边上的。田里头黑,庄稼又高,趴在里头,外头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田埂窄,人得一个一个走,不能扎堆。我们今晚摸过去,得前后拉开距离,一个跟一个,踩着前头人的脚印走,不能说话,不能打亮子。这些,回去我再跟弟兄们交代。"
"唯一要小心的,"他顿了顿,"是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望风的。绕开那个方向,从田地里走,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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