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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局面稳住之后,陈爱民没有急着歇着。
外头晒谷场上,弟兄们轮番值守,被看押的村里人按男女老少分在两处,被救的六人安置在偏屋,仓库也封得严实。
秦峰把几处要害都安排妥当,才过来请示老板接下来的安排。陈爱民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先把被救的人问一问、把村里当家的叫来对一对,把这一夜的事理出个眉目。
他让秦峰领着几个队长,继续守好晒谷场、村口和仓库几处要害,自己则在村子里挑了一间空屋,走了进去。
这屋子原是村里一户人家堆杂物的,墙角堆着几只旧箩筐,当中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几条长凳。陈爱民在桌子后头坐下,马建国搬了条凳子,靠门边站着。
他先把马建国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你去,把那六个被救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请过来,我问问他们。"
"欸。"马建国应声出去了。
陈爱民一个人留在屋里,藉着门口透进来的火把光亮,把这空屋又打量了一圈。桌子不稳,他伸手推了推,把桌腿底下垫的碎木片压实;长凳歪了,也顺手摆正。
他要在这屋里谈事,地方得像个样子。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把心里头要问的话,一桩一桩先捋顺。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马建国领着那六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六个人进了屋,先是怯生生地站住,眼睛一齐落在桌子后头坐着的陈爱民身上。他们在这村子里被困了这些天,惊魂未定,这会儿面对一屋子陌生汉子,心里头七上八下,谁也拿不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步子放得很慢,身后那个半大后生紧紧挨着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两个女子缩在最后头,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们先前在晒谷场上被我们的弟兄看管着,只看见这些人纪律严明、不打骂、还给热水,可看管好归看管好,到底是哪路人马、想干什么,他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看年纪,陈爱民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普通衣裳,坐在那儿不怒自威。六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人多半就是领头的、是这一百多号人的老大。
是真把他们从狼窝里救出来,还是刚出虎口、又掉进另一个坑里,眼下全看这年轻人一句话、一个脸色。一时间,屋里静得很,六个人谁也不敢先开口,只拿眼睛偷偷打量他。
陈爱民心里明白他们在怕什么,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他们坐。
他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缓,眼神也放得平和,免得几个本就受惊的人,越看越慌。这些人今夜能不能安下心,全看他这张脸、这几句话。
"别紧张。"他声音放得平缓,"坐下,我问几句话,问完了,你们先在这儿歇着。"
六个人这才挨着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都坐得笔直。
沉默了片刻,那六个里头年纪最长的一个中年人,先开了口。他望着陈爱民,语气里带着试探,又带着盼头。
"领导,"他说,"你们……你们是专门来救我们出去的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呀?"
陈爱民没有马上回答什么时候走,而是先看了看他,反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被弄到这个村子里来?"
中年人叹了一口气,说起了自己的来历。
"我叫陈归。"他说,"我是来大陆出差的。说起来,我是美国人,做金融这一行。这次本来是想考察考察这边的金融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路,哪知道一到地方,就遇上了那辆黑车。他们不光把我随身带的钱抢了去,还不肯放我走,盘算着要往我家里人那儿去信,勒索一笔赎金。"
他说到"勒索赎金"几个字,喉咙动了动,显然想起被关在屋里那些天的滋味。另外几个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两句:有的是跑买卖的,有的是探亲走错了路,情形跟陈归大同小异,都是上了那辆黑车之后,就由不得自己了。
陈爱民听到这儿,抬了抬眉毛,语气里带了点意外:"美国人?你汉语说得倒是不错。"
"这您就见笑了。"陈归苦笑了一下,"我父亲、母亲都是华人,我打小在家就说汉语,所以公司这次才特意把我派到大陆来。本来以为回祖籍地办事,总归亲切,哪能想到,居然在这儿遇上这种事。"他说到这儿,神色又委屈又后怕,摇着头,"我是真没想到,这边居然乱到这个地步,下回……下回我是说什么也不敢来了。"
这番话落在屋里几个人耳朵里,陈爱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心里头是真来气。这伙人祸害的,哪里只是几个落单的外地人。一个远渡重洋、本想过来看看、做做买卖的华侨,被他们这么一吓,心里头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往后他回到外头,会怎么跟身边的人讲这边的情形?这一村人作恶,败坏的根本不是哪一个人、哪一笔钱,而是外地人、是外头的人对这片地方的看法和信任。
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还掳来过别的什么地方、什么国家的人?陈爱民不敢细想。万一就因为这么一村躲在山坳里的毒瘤,让外头人家下定了决心,不肯到这儿来投资、来做生意,那才是真的让人堵得慌。
可他压着这口气,没有当着陈归的面发作,反倒稳了稳话头,把语气又放平了。
"你也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说,"今天你们遇上的,只是这一个村子、这一伙害人的毒瘤,是个别地方出了坏种。正经想过来做买卖、搞投资的,该来还是会来,不会因为这么一村人,就看走了眼。"他顿了顿,顺口问道,"你们这次过来,原本打算投资的,是什么行当?"
他说这话,心里头也有自己的盘算:眼下世道刚放开没几年,外头的人肯不肯过来投钱,就看这边安不安全、名声好不好。
这伙黑车村不除,坏的是一整片地方的门路;可反过来,他也不能让一个受惊的外商,把整边的机会都看死了,话得说公道,事也得分清。
陈归没有多想,据实答道:"铬盐生产。"
陈爱民一听,心里头反倒咯噔了一下,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铬盐生产这行当,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留心各地行情,多少是懂一点的。那是出了名的重污染,生产过程里的废弃物一旦渗下去,能把地下水永久地弄坏、弄坏了就再也补不回来,方圆多少里地,庄稼、饮水都要受连累。
这种厂子,搁在人口多、水源金贵的地方,是万万建不得的。
他看着陈归,直言不讳:"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行当,你还真就别往这边来了。"
陈归一愣:"为什么?"
"你这是铬盐,"陈爱民说,"重度污染不说,那东西渗进地下,是要永久污染地下水的,几十年、上百年都缓不过来。咱们这边的土地和水源,经不起这么折腾。这片地方,真不适合你们上这种项目。"他摆了摆手,半认真半调侃地笑道,"真要搞,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比如日本那边,人家对这类污染工业安置得熟门熟路。"
陈归听得连连点头,他自己其实也不完全懂这行当里头的污染深浅,只知道公司安排过来看看。
被陈爱民这么一番实打实的指点,他反倒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说起土地水源来,比他这个搞投资的还上心。
陈归听了这一番话,反倒愣住了——他原以为眼前这位领头的,就算不是来算计他们的,至少也该顺着话说两句场面话,没想到对方一听说是什么行当,先替自己这片土地算起了污染的账,一句劝留的虚话都没有。他一时摸不透这人的心思,只能怔怔地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被救的人听着这段对话,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那点对"又进一帮人"的提防,又散了几分。这位领头的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既有规矩、又有计较,不像是个乱来历的人。
陈爱民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头对六个人安抚道:"你们几个,先安心在这屋里待着,不要到处走动。等天一亮,我就报警,到时候警察来了,自然会来接你们,把你们送回该去的地方。有我们在,没人能再为难你们。"
听到"天亮报警、警察来接"这一句,六个人心里那股提着的气,这才缓缓松了下来。刚才进门时的拘谨和惊惧,散去了大半,互相看了看,神色渐渐安稳了些。陈归更是连连点头,嘴里一迭声地道谢。
陈爱民又问了问几个人身上有没有伤、缺不缺吃喝,交代门口弟兄先给他们弄点热的垫一垫。几个被关了多天的人,听见这几句话,眼眶都有些发红——在这村子里担惊受怕这些天,他们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平心静气地问他们冷暖。那个半大后生攥着热水碗,一直绷紧的肩膀,这才一点点垮下来。
安抚好这六个人,陈爱民让马建国把他们重新领回偏屋歇息,自己坐在屋里,端起桌上一碗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两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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