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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汉语很慢,比山、甚至比很多后来者都慢,一个字往往要重复很多遍才能记住发音。
但她态度极其认真,每次教学都瞪大眼睛努力听着,哪怕急得额头冒汗也不放弃。
棘很喜欢她这股憨直又执拗的劲儿,后来湖泊据点需要人手时,特意把她要了过去,说她“心静,干活踏实”。
她确实有些笨拙,前年秋天在湖边浅水区尝试用新编的渔网捕鱼,一条大鱼挣脱时有力的尾巴“啪”地甩在她脸上,留下红印。
她没有生气或哭泣,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还在扑腾的大鱼,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据他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抓到这么大的鱼。
她挖红薯的时候,总是最慢的那一个。
别人用骨锄熟练地翻开土垄,她已经小心翼翼地在同一处扒拉了七八下,生怕锋利的骨片碰坏了地下宝贵的块茎。
别人劝她可以稍微用点力,挖坏了正好吃掉,她总是认真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挖的慢,挖的轻,不累的。”
可明明汗水已经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砸进被她翻得格外松软的泥土里。
上次见面,是何时来着……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片段,此刻像尖锐的碎片,随着奔跑的颠簸,一下下划过沈铭的心口。
他很久没有这样频繁地“死”去了。
然而,当他终于冲到湖泊据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佯装平静地推开那间熟悉小屋的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窗洞投入几道光柱。
籽躺在铺着干燥茅草和旧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软皮。
她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彷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脸颊上残留着痛苦扭曲的痕迹,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一条土黄色、约两指粗细的死蛇被扔在角落,三角形的蛇头已被砸扁。
棘就坐在矮榻边,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籽已经冰凉僵硬的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沉重。
她看到沈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铭的目光从籽失神的双眼移到她露在皮子外的小腿,伤口在脚踝上方,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紫肿胀。
皮肤紧绷发亮,用坚韧藤蔓紧紧捆扎在上方的痕迹清晰可见,旁边放着清水和一块沾着血污的皮子。
他来晚了。
所有自我安慰的设想,所有狂奔途中残存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东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发硬,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和颤抖。
棘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下午,她在新开田块的边上除草。蛇藏在草丛根里,咬了她,旁边的草和她割下来的草都在那边。”
她指了指墙角一小堆青草。
“草把她背了回来,您教过的法子,挤血,捆扎,都试了。咬的是腿,离心脏远……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在籽的脸上。
“不怨别人,是她自己没看清。三年多,只走了这一个……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沈铭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在原来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死亡如同影子般常见。
能像现在这样,相对安稳地度过三年多才失去一个成员,在棘看来,几乎是神明庇佑的奇迹,不该再有更多奢求和悲痛。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帮我找块平整的木板来。山,”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拳头紧握的壮汉。
“你带几个人,找个地方,挖一个坑。地方……选一处安静、向阳,但很长一段时间不打算耕种或建造的地方。坑要挖得深些,大些。”
山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明白沈铭要做什么。
沈铭走到矮榻边,慢慢蹲下。
他看着籽那无法合拢的双眼,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
他用那双因为劳作而覆盖着薄茧、却依然比原始人细腻许多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睑,帮她把眼睛合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彷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低声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棘摇了摇头:“疼得厉害,迷糊了,只喊了几声‘疼’和‘妈妈’。”
她看着沈铭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度词穷、甚至有些无措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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