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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今年十二……啊不对,八岁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话断了,像是被剪刀剪断的。夏鹅看见父亲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又红起来,红得不自然。
“你给他准备些吃的去啊。”
父亲像雨点一样点着头,转身跑进屋去了。
夏鹅听见陶罐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父亲抱了一个罐子出来,里面满满的都是红薯干。
“儿啊,”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的声音,“要好好学习,学好了再回来,这里是你的家,要记得感恩。”
那个人牵起了夏鹅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夏鹅的手整个包住了。夏鹅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我要收红薯了,”他说,“我不走。”
那个人低下身来,看着他。
“你在意这些干什么?”他说,“你感觉你爸爸还能给自己饿死不成?”
夏鹅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爸爸会饿死吗?爸爸怎么会饿死呢?爸爸是大人啊。
“可是,”他说,“家里面有三千平的地,爸爸一个人挖不完……”
那个人笑了一声,夏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
“就三千平的地,”那个人说,“你爸能一个多月都收不完?他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废人。”
夏鹅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他又走了几步。
“可是……”他说。
“别可是了,”那个人的声音硬起来,“你先给我把书读了。每个人都得上两年学校,这是神明大人规定的。到时候你没读书,是我要被挨骂,说不定还会被调回始源……”
他后面的话夏鹅没有听清,他脑子里只转着几个字:书,学校,神明大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着路,灰蒙蒙的。
那个人从怀里面掏出了个笼子,用火折子点燃后,用路边捡的树枝挑着。
火。
火被装在一个笼子里,提在手上,照着前面的路。
夏鹅盯着那盏灯,走了很久。
六月二十三日。
教室是自己见过最干净的一间屋子,但还是很小的。
窗户开了一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台上那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挺新的书,举起来,让夏鹅看。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她念一句,停一下,等夏鹅跟着念。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夏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不像自己的,太响了。
平时他说话没有人听,所以他说话都很小。
但现在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大得他自己都不习惯。
“别光念,”花雨皱了皱眉,“写出来。有不会的字和我说。”
她递过来一块木板和一根烧过的树枝,树枝的一头烧成了炭,黑黑的,捏在手里,手指头一下子就黑了。
夏鹅捏着那根炭笔,看着木板上那些字,他不认识它们。它们像是被谁画上去的,横的竖的,弯的绕的,挤在一起。
“怎么了?”花雨走过来。
“老师,”夏鹅说,“寒字不会写……”
花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她带着他一笔一笔地写。
“点,点,横,撇……”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留下一条黑黑的印子。
“写好了吗?”花雨松开手,“我们继续下一句了。”
她走回台子后面,拿起那本书。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夏鹅跟着念完,没有动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个“寒”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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