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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年七月三日,始源。
新盖的官府大屋还没住过人,墙上的石灰刚干透不久,白得有些晃眼。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被滤过一遍,落在青砖地面上,柔柔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新打的桌椅,桌面上还带着刨子刮过的痕迹,用手摸过去,微微发涩。
寒月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她捏得很紧,木板的边角硌着虎口,有点疼。
她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北墙那一排崭新的木架上。
架子还没有放东西,空空的,但能看出是专门留出来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些架子将来会放什么,但她知道,那里以后会属于她。她有些紧张,心跳得比平时快,像是有只小虫子在胸口扑腾。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冬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温和的,带着笑。寒月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槛外面,脚都没有迈进来。
她低下头,跨过门槛,走进屋子。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冬寒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鹿皮兽衣。
她走到寒月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木板和炭笔,然后伸出手,轻轻将木板从寒月怀中抽离,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又拿走了她手里的炭笔,搁在木板旁边。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沓纸,黄黄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像是刚切好的泥胚。她把这沓纸递给寒月。
“放心,一切都是官府出钱,随便用。用来折纸都没关系的。”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要不要我教你折小星星?”
寒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学折星星,她只知道手里这沓纸摸起来很滑,很新,不像她以前用过的那些旧纸,边角卷起来,墨迹渗进去,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才不会撕破。
冬寒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寒月当然不会那么浪费。
她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们会飞走。
那些纸最后没有被用来折星星——她把它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张一张地铺开,用镇纸压住边角,然后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开始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么好的纸,应该用来写一些重要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字会变成什么。
七十九年三月九日,始源。
房屋已经有些旧了,墙角的石灰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坯。
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换了新的,颜色和旧的不一样,像是衣服上打的补丁。
但门前的台阶被磨得很光滑,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沈铭站在门外,沉默地矗立着,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他站了很久,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袍角的下摆,又吹过去,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里面的人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她一向很敏锐,即使到了这个年纪,耳朵也没有背。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寒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笑。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袍,领口整整齐齐,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屋子里面一尘不染——显然,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有人用心打理。
她的目光落在沈铭脸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沈铭跨过门槛,走进屋子。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桌椅的位置没有变,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斜斜的,暖洋洋的。
他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寒月身上。他看着她走路的样子,看着她的背微微佝偻下去,看着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半拍。
他看得很仔细。目送了这么多人的离去,他对于人的精神状态无疑是有很深的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神明大人,为什么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寒月开口问道。她转过身来,看着沈铭,想挺直腰板,但骨头已经不太听话了,挺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一股独属于年迈者的气味散发了出来——不算是臭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书页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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