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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年四月三日,青山省,青山。
在远离青山城外的田地旁,有一座房屋。房屋不大,土坯墙,屋顶铺着干草,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底下的木梁。
墙根处的泥皮被雨水冲刷过多次,露出里面混合着草茎的土坯,颜色发暗,像是被时间反覆浸泡过。
门前没有铺石板,踩出来的土路在雨天变成泥浆,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龟裂的纹路,边缘翘起,踩上去会硌脚。
房屋里面一名农庄老汉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发热。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硬茧,边缘已经被反覆干裂过,形成一圈浅白的纹路。
他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停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对了一下温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妻子的额头比他自己的热一些,妻子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干裂,脸色发白,盖在身上的薄被边沿被她的手指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颧骨处的凹陷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在房间内不断地走动着,从门口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回门口,脚步落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床边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还是那个姿势,眼睑紧闭,呼吸声低而长,便又把目光移回门口的方向。
他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彻底落定。
这样来回走了好几趟,那些丈量过的路径和等待的时间被收拢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从墙角拿起那把锄头,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门口时微微侧过头,确认门已经关好了,然后沿着土路往外走。
他走路的姿态比他平时略快了一些,步伐迈得比平时大,迈出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刚刚好踩在下一道田埂的边界线上,没有踩过界。
走出房间后,他佯装无事的和同村的人们打着招呼。
有人在田里弯着腰拔草,听见脚步声便直起腰来,对着他喊了一声:
“今天不歇着啊?”
他也应了一声:
“地里还有点活要收拾。”
有人在路边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木柴从中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有人挑着两桶水从他对面走过来,水桶在扁担两端晃荡着,水面在桶口处微微起伏,他侧身让了让,那人侧头看了一眼他扛着的锄头,又低下头继续走了。
他依次和那些人点头、应声,语气和平时差不多,然后钻进密林之中,脚步在松软的枯叶层上留下深浅不一但不连续的脚印。
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枯叶上形成斑驳的亮纹,他沿着那些光斑之间的空隙往前走,直到脚下不再有被踩实的落叶,而是一层干燥的、尚未被踏实的枯枝层时,才停下。
他站定后放下锄头,转身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然后弯腰用锄头锄倒了一棵小树,又用锄头将小树的一端削尖,削出一根不算锋利、但足够刺穿鱼身的长矛。
他握住那根长矛的末端,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重心,又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确认它能在水中顺利刺出、不会打滑,然后才扛着它继续往河边的方向走。
在神疆有两场禁渔期,一场是四月到五月,一场是七月到八月,同时也正是雨季时节,捕鱼不便。
而此时正是禁渔期,而他要做的是,在禁渔期下到汹涌的河流里面抓条鱼,给妻子补补身体。
医生说过在生病恢复期间,只要有点肉汤喝就能好快很多。
他记得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禁渔期不能捕鱼,但他需要鱼。
这两个事实在同一个时间里相遇,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同时放平,他只是在决定去做的那一瞬间选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暂时压在了别处,等之后再来处理。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下到汹涌的河流之中,河水浑浊,流速比平时快,水面卷着枯枝和碎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水下不断翻涌。
他在河边用锄头挖了个水坑,水坑大约半人长,深度刚够没过他的小腿。
他在靠近河流的一侧挖了一个窄口,让河水能流入但不至于冲塌坑壁,然后蹲在坑边,用手把坑底的淤泥抹平了一些,让水更清澈。
随后捡了一些蚯蚓扔在水坑之中,那些蚯蚓一入水便开始蠕动,在水底搅动起细小的泥沙,然后退到岸边一棵矮树的阴影里蹲下来,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长矛,盯着水坑入口的位置。
水坑里的水从浑浊慢慢澄清,蚯蚓在水底蠕动,把一些泥沙带起来,又落回去。
夏季禁渔期和秋季禁渔期不同的地方在于,秋季禁的那些鱼不吃东西,而夏季禁的鱼捕食性反而会增大许多。
他一边看着口子期待着有鱼进来,一边不断地左顾右盼着,耳朵捕捉着身后的风声和脚步声,目光从水面移动到林地边缘,再回到水面,然后再扫一遍身后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是在那片安静中把每一次吸气都压缩到了只有平时一半的深度,然后用更长的间隔把它们分开,让自己在间隔里更容易听到远处的动静。
他得在军士发现他之前抓到鱼,然后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鱼带回家做了吃掉。
他握矛的手攥紧又放松了一次,掌心在长矛木柄上留下了一道潮湿的印痕,随即被风吹干,只留下一个颜色偏深但很快就会被阳光覆盖的椭圆形印记。
远处,几名孩童盯着树上挂着的枯枝,期待着吹过一阵风,将那根枯枝吹落到地上,好让他们抬回家去,这样子家里面能多吃一顿热饭。
他们在树底下站成一排,仰着头,等着,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而微微发酸,但没有人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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