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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这是神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透,始源的街道上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从各个据点赶来的考生和陪考者,背着行囊,手里攥着干粮和水囊,沿着石板路往始源学校的方向走。
有些人的靴子上还沾着远路的泥,有些人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有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把行囊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然后继续走。
街边的早点摊比平时开得早,蒸笼里的白气沿着屋檐的缝隙往上升,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一缕是蒸汽,哪一缕是雾。
有的人住得偏远,从一月就得出发,一路走一路歇,穿过好几个省,才在考试前赶到始源。
他们在路上走了近三个月,住在客栈里的时候有人还在油灯下背课本,有人趁着同伴睡着的时候把记不住的词句在木板上刻一遍,第二天早上又擦掉。
他们只为了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始源学校选举考试。
常言道,考上了始源学校,相当于半只脚踏上了官途,半只脚踏进了科学院。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顺利毕业,但也足以证明,始源学校在整片神疆的地位。
那些从各个据点汇聚到始源的考生,大多数人在踏入考场时都会短暂地在校门口停留片刻,抬头看看那块写着校名的木匾,然后再走进去。
在一处民房里面,来自河家坳的书江暮埋头复习着课本。
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陶罐和几块木板。
木板上刻满了字,前几页是历史年表,中间是语文范句,最后几页是他自己抄录的数学公式和例题。
木板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有些字迹因为反覆描刻而变深。
他的整个学习生涯就是一场努力改变命运的个人史,从上小学开始,他就每天刻苦学习。家里面买不起纸,买不起炭,就用树枝在泥巴上面写字,一样练就了一手好字。
他现在写字时手指的握姿仍保留着握树枝的习惯,中指内侧有一块被反覆压平的硬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圈。
三年小学之后,初中要花钱,家里面不给钱。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家门口,父亲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家里没有余钱”,他没有争辩,第二天就去了村里的逐雨棚,问有没有放逐雨的活。
放逐雨割牧草,割完一捆送到官家牧场,换几文钱,够买一捆纸,或者够买一支炭笔,不够同时买两样。
他就这样自己供自己上完了初中,有什么不会的,就问老师,有时是在课后堵在门口问,有时是趁着帮老师搬作业本时多问一句,有时是在放学路上追着老师走一段路,把没听懂的问题再问一遍。
在上了一段学、掌握了一点数学知识之后又去了算房帮人算账单。
那些账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坐在算房角落的矮凳上,从早上算到傍晚,旁边的人换了三批,他还在算。
算房的人觉得他可靠,留了他半年,直到他辞了这份活回学校准备考试。
放逐雨的时候背课本,算账单的时候练数学。
人们常说他是天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他只是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努力。
他的天赋不一定比其他同学强,但他绝对比其他同学要更努力。
有人在下课后去河边摸鱼,他坐在教室里;有人在傍晚蹲在路边聊天,他在月光下刻木板。
那些晚上,月光偶尔被云朵遮蔽,他还会在黑暗里把白天背过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当踏入考场前,他踌躇满志地笑着,想像着自己鲤鱼跃龙门,一次考进始源学校,最后衣锦还乡。
他的包袱里装了三天干粮和一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他在考前一天夜里没有睡好,躺在床上数了很久的屋顶横梁,然后在天亮前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灰白了。
当他踏入考场,在历史、语文两门考试科目上皆拔得头筹。
那些题目在他笔下如同儿戏——历史年表他倒背如流,每一段年代和事件的对应关系都像被刻进了骨头里,写起来几乎不需要停顿。
语文的作文题目他读了两遍:“吃亏的人一直是你,偷走你成果的人却一直卖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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