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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一个水碓拆掉之后的空坝子,一条改道之后的分水渠,和一排闲置的工棚。
郝雨田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他转了半个身,面对着熊河东,熊河东仍然弓着腰,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感情。
“你泄露的吧,关于明面上是改造升级,实际上是要拆掉做水力车床,是你跟工人们说的。”
熊河东的腰又弯下去一点,头抬起来,满脸茫然。
他的眉头皱着,嘴半张,眼珠子在郝雨田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两边转了转,像是要找身边的军士确认郝雨田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随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怎么敢啊!神明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拆了水碓又不影响我的待遇。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干嘛要跟工人说?”
郝雨田没动,他看着熊河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胆怯,露在上面的只有无辜和急切。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见过很多人说自己无辜时的眼神,熊河东的这个,在及格线以上。
但及格线以上不说明什么。
“你在青山省排得上号,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在熊越沟当管事。
一个据点管的人越多,管事的权力越大,这个道理不用我说。”
熊河东的嘴合上了。
“熊越沟九成的人口靠造纸吃饭,水碓拆了,水力车床如果不顶用,熊越沟要少掉一半人。
你管的人少了一半,你的权力就少了一半。”
郝雨田顿了一下,朝熊河东家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卖纸的商人,应该没少去你家。”
熊河东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刚小了一点。
“可那跟我的待遇确实没关系,我的待遇是神明大人定的钱粮,水碓在不在,我拿的都是那个数。”
郝雨田没接这句话,他转过身,侧对着熊河东,右手抬起来拍了拍熊河东的肩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神明大人很在意这件事,如果迟迟拆不掉,我只能继续往上报。
到时候他兴许会亲自过来,去年他就来过青山,你应该知道。”
他把手从熊河东肩膀上拿下来。
郝雨田朝那两名军士招了一下手,军士从坡上下来,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山坡的斜面向下走。
从山坡下来,绕过人群聚集的木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熊越沟的工坊区。
郝雨田的住处是工坊区边上的一间单独屋子,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凳、一张铺了干草的窄床。
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角用一只木头雕的老虎镇着。
他坐下来,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铺平。
是花疆留下的水碓设计图,图的下方用更细的笔迹添了几行字,是后来的人写的,字小,墨色新一些,记的是保养记录:哪一年换了哪根轴,哪一年修了坝口。
郝雨田把自己画的另一张纸并排铺在旁边,他画的水力车床比水碓的结构更紧凑。
他能把现有的水碓拆了,水轮改小,轴缩短,在原来的位置上装一台水力车床。
不用新筑坝,不用另开渠,工期满打满算四十天,材料有现成的,工匠也已经备好了。
在纸上,这件事干净利落。
但纸上不画人,纸上不会有人站在木桥上喊"不准拆",不会有人用肩膀撞军士的胸口,不会有人在散了工之后揣着铺盖卷站在工棚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起自己在始源学校读书的时候,算术老师讲过一句话,说:“计算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难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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