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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十九日,头一批纸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路糠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粗糙是粗糙了些,纤维分布也不够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颜色泛着淡淡的黄褐色,算不上好纸。
可那毕竟是一张纸,一张实实在在的、用山上的野草和树皮做出来的纸,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纸,不依赖官家提供的原料,造出来的纸。
“成了!”
路糠激动得手都有点抖,高声喊道。
众人围上来看,刘二牛拿手指头轻轻地摸了摸纸面,咧嘴笑:
“嘿,还真是纸!这摸着还怪有劲道的!”
赵老七拿了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得官家提供的原料造的纸,可是咱们这纸,胜在结实,用来包东西、糊窗户、写信、记账,应该都是够用的。”
三月十九日夜里,路糠和工人们把晾好的纸一捆一捆地捆好,放在李木匠的牛车上。
他坐在牛车边上,藉着月光数了数,一共十八捆,九百张。
他用手摸了摸捆绳,又摸了摸怀里那袋压得扁扁的干粮,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卖纸的事。
三月二十日,天色晴好。
路糠在街角停下,抬头看去,张记纸铺,门面不算大,但门口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纸,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晃眼。
路糠从牛车上搬下两捆纸,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空气中飘着一股墨香和纸浆的气味。
柜枱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掌柜,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路糠知道,这种人心里头精得很,做起买卖来,那是分毫不让的。
张掌柜见路糠进来,眯着眼笑张掌柜见路糠进来,眯着眼笑:
“哟,路小兄弟,稀客稀客。听说你工作的水碓要被拆了,怎么,只是谣言吗?”
路糠没有理他,把纸捆放在柜枱上,解开绳子,摊开一张:
“张掌柜,您看看,这是我们用山上的野草和树皮造的,虽比不得之前的纸,可是结实耐用,价钱也实惠。”
张掌柜慢悠悠地拿起一张纸,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那抹笑容也收了一收:
“路小兄弟啊……这纸,做工倒是用了心的,就是……这颜色太深了,黄不拉几的,卖相不好。”
路糠心里头咯噔一下,来了,开始压价了,但嘴上还是陪着笑:
“掌柜的,咱们这是用野草造的,颜色自然比不得精加工的竹料,可它结实啊,您看这韧劲……”
张掌柜把纸放回柜枱上,慢条斯理地说:
“结实倒是结实,可这年头,买纸的人,谁不挑个白净光洁的?
账房里记账,要用毛边纸,那纸是竹料造的,颜色浅,写上去好看。
包东西用草纸,可那草纸又薄又轻,比你这还便宜。
你这纸……说结实吧,比草纸重,说好看吧,比毛边纸差,属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好卖呀。”
路糠心里头一凉,但他没有放弃:
“掌柜的,您开个价,只要能卖出去,多少都行,咱头一回自己做,也不指望卖高价。”
张掌柜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吧,三百文一捆,一捆五十张,你算算,一张六文钱。”
路糠差点没跳起来。
“六文?掌柜的,我们割草、剥皮、浸沤、捣浆、抄纸、晾晒,整整干了五六天,上百号人,还有牛车运费,一张纸六文钱,连跑腿钱都不够啊!”
张掌柜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想想,你这纸,是不是官家出品的?”
路糠一愣:“不是。”
张掌柜放下水杯:
“可那水碓,可是官家的资产,你这叫做私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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