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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工匠呢?”
“在养伤。”
“还能干吗?”
“能。左肩伤,不影响右手。”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郝雨田。
“你好好养着,等你能起来了,我让人把熊越沟那边送来的所有记录给你送过来,你以后就管数据。”
他没有等郝雨田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又只剩下郝雨田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翻了一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放不下那台锅炉,他放不下那台车,他放不下那些他亲手拨过火、亲手动过刀、亲手量过尺寸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去蹲在锅炉边上了。
他躺在那里,想着沈铭说的话。
沈铭没有说"你比他们重要",没有说"你更有用",没有说"你需要活下来"。
但郝雨田听出来了。
他是神疆仅有的一个懂蒸汽机的人,他没有死在爆炸里,所以沈铭要把他从上至下地保护起来,他要管方向,不管手。
至于何工匠,落到肩膀上,他还能活;木工匠,被蒸汽呛了,没死,那就能干;还有那些在熊越沟棚子里干活的人,他们伤了就伤了,没伤就继续干。
郝雨田在沈铭走到门口时,看着他后背的背影,心里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想,哪怕在神疆,哪怕在所有人口中"人人平等"的神疆,在神明大人眼中,人与人的生命,也依旧不能等价。
他死了,就没人做蒸汽机了。何工匠死了,可以再找一个铁匠。
他在那一刻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一线了。他在那一刻也知道了,为什么沈铭不在门口跟他说更多的话,沈铭把所有该说的都隐在了一句“后面的事交给别人去做”里面。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住,带进了后面所有的工作里去。
又过了十几天,面上多了很多红色的疤痕,但他能下床了,第一件事,是让人把熊越沟那边所有记录搬到他屋里,他把一摞一摞的资料摊开,从最上面一张开始看,一张一张翻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始源城里的工作,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去一线,不再站在锅炉边上,不再蹲在传动轴旁边听声音。
他坐在屋子里,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捏着笔,他把熊越沟那边送来的改进数据和反馈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他开始吸纳人员,从始源学校里挑人,他选人的标准不是谁手快、谁勤快,而是谁能看得懂图纸、谁会算数、谁坐得住。
他把这些人分成几组,一组盯锅炉,一组盯传动,一组盯铁带的打制。
他画图,他们动手。
他不再亲自拨火,他看他们拨火,看他们拉风箱,看他们拧螺丝。
他看着他们,在心里记住每一个人的特点,记得越多,他越感觉自己像个老师。
他开始写计划,哪一步先做,哪一步后做,哪一步要等铁料到了才能做。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组的人该做什么、每天该完成多少、哪个环节容易出错,他都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抚平他不在一线的心理空缺。
他没有再去熊越沟。
他不再去一线。
他做的是"主持大体",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坐在那间屋子里,面前摊着图纸,身后是门。
门外面,始源城的屋顶一片一片地排在暮色里,远处的烟囱冒着轻烟,有人扛着铁料走过街,有人推着牛车往外走。
郝雨田看着那幅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图上那条连接锅炉和气缸的管道改了一笔,改得更粗一点。
他不需要再回到锅炉边上了,自己只属于这间屋子,属于神疆,属于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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