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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愿意来。”
沈铭说。
“修渠要人,一万人起步。贴了告示,来的人凑不满两千,就只能暂时作罢了。”
郝雨田听完,没急着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缝外面的夜色。外面已经黑透了,窗纸上没有一点月光。他揉了揉腿——坐久了,一条腿有点麻。他从腿弯一路按到脚踝,按了两下,又坐正,转回来。
“因为托底。”
他说。
“托底?这也能怪托底?”
沈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身子往案后靠了靠,那点不悦没有落在脸上,但落在语气里,像一粒沙。
“当然。”
郝雨田说。
“官府对田地托底,您收一文一斤,种多少收多少。人在田里,一年下来,卖粮的钱不多,但非常稳。如果没有特别高薪的工作,他是不会愿意离开的。”
他停了一下。
“不用出门,不用交工钱买吃食,不用睡在渠边上。对一个人来说,同样是十文出头的钱,在家门口种地,比到渠边做苦力合算。”
沈铭看着他。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古老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问题:莫非真的不应该替农民托底?他以前在地球上,看过一些说法,说小农经济稳,稳是稳,稳到最后就是谁都不想动。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话从郝雨田嘴里说出来,落在案上那幅河道图旁边,变得很不客气。
“而且,种地的人,不是按天算钱的。”
郝雨田接着说。
“他在地里花一整年,秋后收上来,一算,账面上是两文一斤卖的,可他不用掏饭钱。你在渠上给他一天十文,他要自己买吃食,要自己找住处,病了没人管。刨掉这些,到手的不一定比种地多。”
他把手收回到膝盖上。
“一来一回,他不是不来,是来一天少一天。”
沈铭把那份文书在手里翻了一下,翻到水图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那你的意思是,先改粮,渠就能修?”
“先动粮。粮不动,人就不动。”
郝雨田说。
“粮一松,把多余粮食放出去,田里的好处没那么牢,人就开始往外看。这时候你再贴告示修渠,来的人会多。他要是不来,他也得想想,一年到头守着那几亩地,账跟去年到底差多少。”
沈铭点头。他低头记了几行,写到一半又停下来。
“所以,改革的顺序很重要。”
“对。”
郝雨田说。
“所以顺序不能反。渠可以晚一点动,粮要先动。您先让那些不该留在田里的人出来,再谈渠。”
沈铭把笔放着没有动。
屋里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案角那卷文书翘了一下,又落下去。郝雨田伸手,把那卷文书的边角按住,压了片刻,手没有拿开。
他忽然说:
“还有始源学校。”
沈铭抬眼。
“学校怎么了?”
“您把它放在官署下面,我看这件事,早晚要出事。”
郝雨田说。
“它是做事的地方,不是管人的地方。可它现在既做东西,又管人,又管钱。做东西的人得请示管人的,管人的得请示您。一层一层报上来,一件小事拖三个月。拖到最后,做东西的人不想做了,管人的也不想担责了。”
沈铭把笔搁下来。
“那要放在哪?”
“单独拎出来。”
郝雨田说。
“学校不进阁,不进官家,直接对您。钱由官库给,人由它自己招,招错了自己退。招进来的人,只做一件事:做东西。做出东西了,往上递成果,不递过程。出问题、做错了,自己认。”
“他们怎么可能会自己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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