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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七年,三月四日,海上。
船在海岸线上走,离岸不算远,能看见岸上的山脊一道一道压着,最上头那一道有时候被云吞掉半截,等云飘过去又露出来。风从左边来,不算大,帆吃了一半,船身稳,只有底下那一层涌浪推着,一上一下,慢慢地走。
这是条运粮船,二十个人,前后两根桅。船底平,舱不深,靠岸能靠得近,装得多,走得不快。骨架用硬木接榫,船板拼缝里塞麻灰,抹上熬过的油,一年抹一回。
郭顺站在船头,一只手握舵柄,另一只手撑在腰上,眼睛盯着前头那片水。
“往左一点。”
“左多少。”阿全的手已经在舵柄上了,半个身子侧着,等着。
“就一点。前头那圈白,看见没有,过了那圈白就浅。”
“看见了。”
他把舵往左推了半尺,船身偏了一点,浪从侧面打过来,晃了一下。郭顺的两只脚在船板上换了换位置。
“稳住。”
“稳着呢。”阿全把头往郭顺那边偏了一下,“您站了多久了,歇一歇吧。”
“我不累。”
郭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拿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牌上刻的是这一段岸形,刻得浅,边上又添了几个记号,是他自己拿刀尖划的。
“这一段走到下午,能看见三棵歪树,三棵歪树底下有块石头,石头上有坑,是我们前年挖的。”他伸手往前头点了点。
“挖坑做什么。”阿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存东西。挖坑,东西放进去,盖上草,压石头,下一趟过来再挖出来,看还在不在。”
“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没处问去。”郭顺把撑在腰上的那只手放下来,握到舵柄的另一边。
“那还埋。”
“不埋就得随身带着,带着沉。”郭顺说,“有些地方埋的是吃的,是盐,是备的帆布,是备的绳。走一趟来回,用不着的先埋着,下趟再来挖。”
“要是别人挖了呢。”
“别人挖了,那就是别人缺。”
“那咱们不亏。”阿全笑了一声。
“亏。”郭顺说,“亏了也没处说去。埋的时候要记清楚,别自己都记不清。”
后头的舱口那边,一个年轻水手扶着舷板站起来了,脸是绿的,另一只手按着肚子。后头跟着爬出来一个桨手,四十上下,手背上有一层老茧,站在他旁边,把两只胳膊搭在舷板上。
“又吐了。”
“没吐,站站。”苏六把头往舷外偏了一下,看着水。
“你刚才在里头吐了半天,我都听见了。”
“现在没吐。”
“得吐上一个月才不吐。”那桨手把胳膊从舷板上收下来,抱在胸前,“我头一年,头一个月,一天吐两回,吐到后来连水都不敢喝。喝一口吐一口,后来干脆不喝,把嘴闭着。”
“那怎么活。”苏六把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放下来。
“熬。”那桨手说,“熬过一个月,忽然有一天,早上起来站着,晃,晃完了不觉得要吐。那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什么时候能轮到我。”苏六把身子往舷外又探了探。
“看人。有人十天就好了,有人两个月还扶着舷板站。”那桨手拍了拍舷板,“你身子骨看着还行。”
苏六把身子从舷外收回来,转头往船头那边看。
“还有多久。”
郭顺在船头抬了一下眼。
“十三天。过了前头那一片,往南,南到头,就到了。”
“十三天。”苏六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十三天。运气好十二,运气不好十五。”郭顺把舵往右推了一点。
“留帮。”苏六说。
“留帮。”郭顺应了一声。
“这名字是谁起的。”
郭顺没有立刻答,他把舵柄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在船板上撑了一下,才开口。
“是人名。早年顺着这条岸往下走,走到那一截,那时候岸上还没几处能住人的地方。他带着人找,找着一处,那地方的岸,潮水涨到最高也漫不上来。他就把那一处占下来,让船靠,让船歇。”
“那他就是头一批下海的。”苏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郭顺侧后方。
“头一批。”郭顺说,“头一批里有三个人,留在这条线上,到现在每一趟走船,号子里还要念一遍。”
“哪三个人。”
“牛归乡,草雨陵风,云端瑞。”郭顺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最后一个,把下巴往前头一抬,“这三个人,你大概只听过云端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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