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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孝文回到白鹿原的头一个时辰里,消息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当铺隔壁卖豆腐的老孙头是个嘴快的,逢人就说白少东家在镇上抽大烟被他娘和媳妇抓了个正着,那话说得活灵活现,连白孝文嘴角挂的涎水有多长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白嘉轩站在祠堂门口,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他一辈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重,如今他白嘉轩的儿子——白家的长子,未来的族长——当街抽大烟被人抬回来,这比有人在他脸上吐唾沫还让他难受。他背着手在祠堂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祠堂,从墙上取下了那根刺鞭。
白孝文是被两个长工架进祠堂的。他离家三天,整个人瘦脱了相,青缎长衫皱得像一团抹布,领口散着,头发乱着,眼窝深深地陷进去,脸色灰败得像发霉的墙皮。被架到白嘉轩面前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站不稳。
白嘉轩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祠堂里站着的所有人。白赵氏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仙草跪在一边,眼眶红肿;田小娥站在仙草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几个族里上了年纪的老者也被请了来,分坐在祠堂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这是白嘉轩有意为之——他要当着全族的面用家法,这是他洗刷耻辱的方式,也是他维护族规的方式。
“扒了他的衣裳。”白嘉轩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一块压舱石,“打二十。”
白孝文听到这句话才像是忽然醒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咚咚作响:“达……达……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是真怕,怕到了骨头里。
从小到大他被他爹打过无数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当着全族的面,扒了衣裳打。
两个长工上前把他的长衫剥了下来,露出白孝文瘦削的上身。他这些天被大烟掏空了身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苍白发灰,肩胛骨像两片刀刃一样支棱着。
刺鞭挥起来的第一下,白孝文就喊出了声。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动静——像杀猪又像狼嚎,尖锐刺耳,在祠堂的四壁间来回撞。刺鞭落在背上,不是普通的疼,鞭身上的荆刺勾进肉里再被扯出来的时候,每一颗刺都带走一小块皮肉。打到第五下的时候,白孝文已经喊不出声了,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气音和浑身控制不住的抽搐。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背上已经没一块好地方了。血从纵横交错的鞭痕里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裤腰染成了深褐色。白孝文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劈了,血混着泥土嵌在指缝里,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白赵氏终于撑不住了,站起来抓住白嘉轩的胳膊,厉声道:“够了!你要打死他不成!”白嘉轩面无表情地看了母亲一眼,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对长工说了两个字:“打完。”
仙草跪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淌着,不敢抬头看,也不敢出声求情。她知道求情没用——白嘉轩打儿子的时候从来不许人求情,越求越打得狠。她只能在每一鞭落下来的时候闭上眼,身体跟着抖一下,像是在替儿子挨。
田小娥也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双手攥在身前,低垂着头。她的演技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好——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嘴唇在轻轻哆嗦,眼眶里含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看起来像是一个心都要碎了的年轻妻子。可她心里的那双眼睛,始终是干的。她甚至在心里默数着每一鞭落下的声音——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每一下都像鼓点,稳稳当当,不疾不徐,跟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二十下打完,白孝文已经不动了。他趴在血泊里,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叠在一起,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有些地方已经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血从背上的伤口一直流到地上,在青砖缝隙里汇成细细的血流,缓缓地往低处淌去。
“把他抬回去。不许请大夫。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白嘉轩把刺鞭挂回墙上,转过身来,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田小娥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不满,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
“孝文媳妇。”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带感情,“你过来。”
田小娥抬起头,目光清澈又惶恐,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鹿。她走到白嘉轩面前,站定,微微屈膝,声音柔顺得没有一丝棱角:“爹。”
“你男人变成这样,你这做媳妇的知不知道?”白嘉轩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去。
田小娥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哽咽着,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镇定让人起疑,也不会显得太夸张让人觉得假:“爹……媳妇劝过孝文,劝他不要太操劳,他说店里忙……媳妇以为他真的是在忙生意……媳妇有错,没能早些察觉,请爹责罚。”
白嘉轩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番话滴水不漏——我劝过,我不知情,我认错——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这个儿媳妇从进门那天起就没让他痛快过,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她每次说话做事都太得体了,得体到不真实。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哪来那么大的分寸感?
他挥了挥手让她退下。田小娥又福了一礼,转身退回到仙草身边,眼泪还在掉,肩膀还在抖,把一个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媳妇演得比真的还真。
白孝文被两个长工用门板抬回了屋里。他是仰面趴着被放上炕的,人还在昏迷中,身子滚烫,额头上的热度高得烫手。仙草守在炕边寸步不离,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白赵氏让人把家里能找到的伤药全拿了出来,又吩咐下人去镇上请大夫——这事她违了白嘉轩的意思,但老太太发了话,白嘉轩也不好拦。
田小娥打了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白布,坐在炕沿上一块一块地给白孝文清洗背上的伤口。她手上的动作轻柔又利落,每一下擦拭都精准地避开了最深的伤口,白布沾上血迹扔进盆里,盆里的水很快就变成了淡红色。白赵氏在一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个孙媳妇难得——男人背上的伤那么吓人,她不躲不嫌,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比那些动不动就晕血的娇气小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仙草在边上看着,心里头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想起自己在灶房里观察到的那些细节——田小娥揉面的时候那种又稳又沉的力道,切菜的时候那种又准又快的刀工,还有她走路时那种已经不怎么摇摆了的步态。她又想起刚才在镇上,田小娥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脸上那副震惊和心痛的表情来得又快又真,真到无可挑剔,可就是太快了。人真正被吓到的时候,反应会慢半拍,而田小娥的反应从来都不慢。
仙草低下头去,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就算这个儿媳妇身上有再多说不清的东西,至少她从没害过自己,至少自己的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至少她给白孝文擦伤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确实很轻。
大夫来了之后看了伤势,说死不了,但后背得留疤,而且失血太多得好生将养几个月。
仙草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大夫,又回来守在炕边。白赵氏熬了一夜撑不住,被下人扶去歇了。
仙草让田小娥也去睡一会儿,田小娥摇了摇头,说孝文这样她睡不着。仙草没有再劝,两个人就坐在一盏油灯下守着昏迷不醒的白孝文,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把田小娥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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