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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幕,是她喝下那碗毒药。
药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她坐在铜镜前,穿上了那件她进庆王府以来最好看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了一朵素白的绢花。她把靖轩打的那只丑镯子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镯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磕在铜镜的底座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女人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科尔沁草原上十六岁的那个姑娘,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了。她把绝笔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效来得很慢。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意识在流逝,但她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可惜。可惜没能看到允恪长大。可惜没能再回一趟科尔沁。可惜永赫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然后靖轩冲进来了。
他大概是接到了消息,从军营里一路狂奔回来的。他撞开门的时候,美璃已经快要不行了。他冲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他喊着她的名字,说太医马上就到,说你不能死,说我不许你死。美璃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原谅了他,是不在乎了。
她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说,靖轩,允恪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要对他好。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美璃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大口喘着气,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肚子——那里是平的,没有允恪,没有那个她用命换来的孩子。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炭火盆里的余烬彻底熄了,屋子里冷得刺骨。
永赫被她惊醒,坐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美璃?你怎么了?”
美璃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担忧。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是热的,胡茬扎手,是活的。
“永赫,”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做了一个恶梦。很长的梦。”
永赫把她拉进怀里,用被子裹住她冰凉的身体。“什么梦?你浑身都凉透了。”
美璃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梦里那些画面还在她脑海里翻涌——靖轩用刀指着她的场景,素莹端着毒粥微笑的场景,允恪哭着喊阿玛的场景,还有那碗毒药灌进喉咙时灼烧的痛感。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像是她真的活过那样一辈子。
“我梦见我嫁给了靖轩,”她低声说,声音闷在永赫的胸口,听起来瓮瓮的,“他娶我做侧福晋。大婚那天晚上,他因为床单上没有落红,说我不贞。他冷落我一辈子,怀疑我一辈子。我给他生了儿子,他不认。素莹在后宅里害我,他不护。太皇太后死了以后,我没了靠山。为了给儿子争一个嫡子的名分,我喝了毒药。”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静了。平静得让永赫心里发毛。
“然后呢?”他哑着嗓子问。
“然后他冲进来抱着我,说他错了。”美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干涩,“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我死在他怀里,只来得及跟他说了一句话——允恪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要对他好。”
永赫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过了很久,美璃才又开口。“永赫。”
“嗯?”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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