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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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美璃篇完(第1页)

夏天来的时候,美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永赫把军营里的事分了一半给巴图,每天只去半天,剩下半天就在家里陪着美璃。他把藤椅搬到白杨树底下,铺上厚厚的褥子,让美璃坐在那里乘凉。他自己蹲在旁边,拿着一把蒲扇给她扇风。

“你别蹲着,地上凉。”美璃说。

“不凉,太阳晒了一天,地是热的。”永赫继续蹲着扇扇子。

美璃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藤椅。“坐上来。”

“藤椅撑不住两个人——”

“上来。”

永赫乖乖地坐上去,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响。两个人挤在一张藤椅上,永赫的胳膊环着美璃的肩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

“永赫。”

“嗯?”

“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永赫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要是男孩,就叫安答。蒙古话里是兄弟的意思,希望他长大了有情有义。要是女孩……”他卡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我没想过女孩的名字。”

美璃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我想叫她萨仁。”

永赫愣了一下。萨仁,在蒙古话里是月亮的意思。他低头看着美璃,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白杨树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亮亮的,确实像两弯小小的月亮。

“好,”他说,“就叫萨仁。月亮。科尔沁的月亮。”

临产是在一个秋夜。

科尔沁的秋天已经很凉了,白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从草原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冷意。接生婆是永赫提前一个月从张家口请来的,经验老到,一进门就把永赫赶出了正房,让他去厨房烧热水。永赫蹲在灶台前添柴,手抖得连烧火棍都拿不稳。草儿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房紧闭的门。

“大人,夫人会不会疼?”

永赫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继续添柴,火光照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房里传来美璃压抑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在科尔沁草原上猎过狼、杀过敌、挨过刀,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此刻他蹲在灶台前,怕得连嘴唇都在发抖。

漫长的等待。等到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正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又亮又脆,像是草原上春天的第一声惊雷,把整个院子的寂静都劈开了。

永赫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磕得他眼冒金星。他顾不上疼,拔腿就往正房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又猛地刹住脚——接生婆还没叫他进去,他不敢推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人掐住了后颈的鹅。草儿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

门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笑吟吟地说:“恭喜大人,是个小格格。”

永赫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她很小,小到整个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头发倒是很浓密,黑亮黑亮的,像她额娘。她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噘着,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像是准备跟谁打架。

永赫伸出双手去接,接生婆把襁褓放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两条胳膊僵得像是两根木棍。他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东西,怕用劲大了捏坏,又怕不用劲掉下去。他就那么僵硬地端着那个小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萨仁,”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小萨仁。我是你阿玛。”

小萨仁没有理他,继续攥着拳头睡觉。永赫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正房,放在美璃身边。美璃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颊上。她看着那个小襁褓,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萨仁的小拳头。萨仁在睡梦中本能地张开手指,攥住了她额娘的一根手指头。

美璃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悲伤,不是疼痛,是一种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在冷宫里熬了三年,在庆王府的大婚之夜被刀指过脖子,在靖轩的白眼和素莹的毒笑里挣扎过,在那个噩梦里喝下过断命的毒药。她这辈子从来不敢想,自己还能有这样一天——躺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里,身边是她爱的男人和她生的女儿,窗外是科尔沁的草原和无边无际的星空。

永赫在床边坐下来,把美璃的手和萨仁的小拳头一起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我在。我一直都在。

草儿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我能看看妹妹吗?”

美璃朝她招了招手。草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趴在床沿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小襁褓。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比隔壁巴图大叔家的羊羔还小。”

永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美璃笑出了声,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她还是忍不住在笑。草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窗外的白杨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萨仁满月那天,永赫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科尔沁的牧民们都来了,巴图带来了他家新宰的羊,隔壁的大婶端来了亲手做的奶酪。院子里挤挤挨挨的全是人,马奶酒的香气飘出去老远,篝火烧得旺旺的,火星飞上天,和漫天的星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星哪个是星星。

美璃抱着萨仁坐在廊下,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新袍子,头发编成简单的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脸上有了肉,眼角虽然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科尔沁草原上十六岁的那个姑娘,终于从漫长的人生里走出来了。

永赫被一群兄弟围着灌酒,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跟巴图吹牛,说他闺女将来一定是个骑马的好手,三岁就给她买小马,五岁就能骑着跑。巴图说三岁太小了,至少得五岁。永赫拍着桌子说,我闺女,三岁就能骑。两个人为了这件事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美璃各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酒过三巡,巴图醉醺醺地站起来,举着酒碗对永赫说:“永赫兄弟,我敬你一碗。你是咱们科尔沁最有种的汉子。”永赫举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正要喝,巴图又加了一句,“不是因为你打仗有种,是因为你敢翻冷宫的墙。”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永赫当年翻墙进冷宫去看美璃的事,但从来没有人当着美璃的面提过。巴图大概是真喝多了,嘴上没把门。旁边的几个兄弟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

美璃却笑了。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马奶酒,对着巴图和满院子的人举了举碗。“他说得对,”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永赫翻的那面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墙。他翻过来了。”

然后她把那碗酒一口喝干。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永赫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美璃。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她端着酒碗朝大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很亮,是科尔沁草原上最正宗的、带着风和太阳味道的笑。

永赫把酒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萨仁从她怀里接过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小萨仁在半空中蹬着两条小胖腿,发出了满月宴上最响亮的一声啼哭。永赫哈哈大笑,把闺女搂回怀里,对着满院子的人宣布:“我闺女说了,今天各位敞开了喝,谁不喝醉谁不许走!”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巴图第一个响应,端起酒碗就往嘴里倒。篝火烧得更旺了,火星飞得更高了,牧人们唱起了古老的蒙古长调,苍凉的调子在科尔沁的夜空下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美璃靠在永赫的肩膀上,看着篝火边跳舞的人群,看着头顶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的萨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她在冷宫里缩在墙角,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永赫从墙头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羊肉包子。他蹲在她面前,把包子塞进她手里,说——格格,吃吧。我明天还来。那时候她觉得明天是一个很苦的词。冷宫里的每一个明天都是灰的,冷的,没有尽头的。可现在她知道了,明天也可以是葡萄架搭好的日子,是草儿长了个子的日子,是院子里那片草皮终于翻出第一道绿浪的日子,是萨仁学会走路的日子,是永赫又劈了满满一院子柴的日子。

每一个明天都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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