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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光荣是什么人,她前世就有耳闻。石光荣的大名在军区大院里无人不知,战斗英雄,脾气火爆,说一不二。
前世石林就是被这样的父亲压着,娶了他不爱的女人,在无话可说的婚姻里熬了一辈子。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石林要带她回家,这是一道关卡。
过了这道关,他们的事就算定了大半。过不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过不了,就不过。她这辈子不打算再为任何男人委屈自己。
但石林的信里提到了一件事,让她多停留了一会儿。
石林的母亲褚琴,公开站到了儿子这一边。
她当着石光荣的面说“二十年了,一直在后悔”,说“石头不想走咱们的老路,别逼他”。
安娜没见过褚琴,但从石晶的描述和石林零星的提及里,她拼凑出了一个轮廓——一个被时代和婚姻消磨了半辈子的女人,在晚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并不十分幸福。她后悔了,但她没有把怨恨变成对儿子的控制,而是选择不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安娜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来婆婆,忽然有了一丝敬意。
能说出那种话的女人,不是糊涂人。在这样的家庭里,有这样一个明事理的婆婆,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这还不够。
安娜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她说她答应去东北。但她会自己先去,不用他陪着。她想单独见见他的家人。如果石林在场,有些东西她反而看不清楚。她要看看石光荣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褚琴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石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她也要看看,在没有石林护着的情况下,她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家里站住脚。如果能,那这桩婚事可以继续往下走。如果不能——她写到一半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如果不能,那她就知道答案了。
她把信装好,走到窗前。外面是青岛的春夜,海风吹得梧桐树哗啦哗啦地响。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把厂区的红瓦屋顶照得泛着银光。她想起前世第一次去王贵家。那个河南农村的土坯房,院子里养着鸡鸭,地上到处是鸡屎。王贵的母亲坐在堂屋里,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城里姑娘,怕是吃不了苦。”王贵在旁边嘿嘿笑着,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她当时就应该转身走人的。可她没走。她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一忍就是一辈子。
这一世,她不会忍了。
石林的家庭,她必须亲眼去看。石光荣如果是石光荣那样的父亲,她就看他能不能管住自己。褚琴如果是褚琴那样的母亲,她就看她会不会护着儿媳。石家的门,她要自己推开。是进是退,推开了再说。
她把信贴在胸口,感受到信封上还残留着的、石林写信时手掌压过的温度。然后她披上外套,下楼去寄信。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老李叫住她:“小安,有你的包裹!东北寄来的,你婆婆又给你寄东西了?”
安娜接过包裹。是褚琴寄来的。一双自己织的毛线手套,针脚细密,手腕处加厚了一层。包裹里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很小,写得规规矩矩:“听石头说你手容易冻,给你织了双手套。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上东北的时候多穿点,这边比青岛冷。褚琴。”
安娜站在传达室门口,把那张字条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兜里,和石林的信放在一起。
春末,厂里出了一件事。
周玲被厂办通报批评了。
事情说起来不大,但放在国营大厂的环境里,足够让一个人抬不起头。周玲在质检组待不下去之后被调去了挡车岗位,三班倒,又累又脏,她受不了。她开始想办法找人调岗,找了一圈没人理她。她就换了策略——她盯上了技术科新来的一位年轻技术员,姓孟,刚分配来的大学生,老实腼腆,说话就脸红。周玲开始刻意接近他,食堂里帮他打饭,下班路上“偶遇”,跟车间的人说“小孟是我对象”。
这件事如果只是嘴上说说,也就算了。可周玲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她在评优的时候冒用了小孟的成果,把人家的技术改进方案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被当场揭穿。第二,她跟人吹嘘小孟家里有关系,能帮自己调回质检组,话传到领导耳朵里,一查,根本没这回事。
通报批评下来那天,安娜正好从办公楼出来,和周玲擦肩而过。周玲的眼睛红肿,低着头,脚步踉踉跄跄的。她忽然抬起头看见安娜,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嫉妒,怨恨,羞愧,全都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料瓶。
“你满意了吧?”周玲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都是你害的。”
安娜停下脚步,看着她。严格来说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安娜做的——因为安娜确实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适当的时机点过一句“年轻人踏实做事比什么都强”,至于周玲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坑里走,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打开了门,风是自己灌进来的。
“周玲,”安娜声音平静,“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一步是我逼你的。你的嘴长在你自己身上,你的事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周玲想反驳什么,嘴张了又闭上。安娜没有再看她,迈步走了。回到车间,赵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周玲被调去清洁队了,扫厂区,三个月,以观后效。她那个相好——那个姓孟的大学生——一句话都没替她说。人家吓都吓死了,生怕被她连累。你说她图啥呢?算计来算计去,一场空。”
安娜没有回答。她想的是前世的小芳。小芳比周玲聪明,比周玲更有手腕。她没有冒用任何人的成果,她只是用崇拜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殷勤,把一个中年男人的虚荣心哄得服服帖帖。
前世没有人揭穿她,她全身而退,嫁了个普通工人,日子虽然不顺,但也没有大灾大难。
这一世的小芳在哪里她不知道,也许还在上海的某个角落里,等着遇到下一个“王老师”。但安娜知道,不管是周玲还是小芳,走捷径的人永远在走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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