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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坐的是最早一班火车。
凌晨四点到站,东北的春天冻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他在候车室里坐到天亮,然后步行四十分钟到大院门口。
军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咔咔作响,像他此刻的心跳,闷重而急促。
他没告诉任何人今天回来。
门是褚琴开的。
她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安娜正在灶台前帮她择菜。
褚琴没出声,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侧身让他进来。
石林迈进客厅的时候,安娜正背对着他,弯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棉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氤氲着韭菜味的空气里碰上。她看起来不错——面色红润,神态从容,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她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说明天到吗?”
“提前了。”
石林的声音有点哑,他一路上没怎么喝水,就想抓紧赶回来。
“吃饭了没?”
“没有。”
安娜把手里的韭菜放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锅里端出一碗温着的粥。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家,他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石林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冷和急都被这碗粥化开了。
褚琴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她看见儿子喝粥的样子——低着头,肩膀放松,眉头舒展——她从来没见过他在这个家里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这小子在自己家喝了二十年粥,从来没喝出过这种心安理得。
石光荣没有出来迎,而是坐在书房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石林主动来见他。
石林没来。
他喝完粥,被褚琴拉着在客厅里说话。石晶也跑来了,缠着安娜问青岛的海是什么颜色的。
石林坐在安娜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偏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石家人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温柔,带着一点笨拙的占有欲。
石光荣在书房里等了又等,烟抽了半盒,茶续了三道,还是没等到那声“报告”。最后他忍不住了,自己推开书房的门走出来。
客厅里笑声一顿。
石林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爸。”
石光荣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看石林,又看了看坐在石林旁边的安娜。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但也不腻歪。那种距离感让石光荣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年轻人搞对象时那种黏糊劲儿,而是一种已经定了的、理所当然的亲密。像是两块拼图,不用比划就知道彼此是对方的形状。
“爸,”石林开门见山,“我要跟安娜结婚。打报告,组织审批,该走的程序都走。
我回来就是跟您说这件事。您同意最好,不同意,我自己打报告。
石光荣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安娜。那姑娘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
这段时间他暗中观察了不少——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吃饭不挑食,但从不剩饭;
跟他说话时不讨好不躲避;
跟褚琴说话时耐心十足,从不打断。这不是娇小姐,也不是装出来的朴实。
“你自己打报告?”
石光荣终于开口了,没有家里的支持,你拿什么成家?
部队给你分房子?
你一个月津贴几十块钱,养得活媳妇?”
“分不了房子就住宿舍。津贴不够我自己想办法。”
石林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是硬的,“前世”——他差点说漏嘴,顿了一下——从小到大,您教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石光荣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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