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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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安娜完(第2页)

他王贵,从一个河南农村的穷小子,爬到了今天。村里谁不羡慕?他爹在老家逢人就夸,他娘回回写信都说他是全村的骄傲。

他正得意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贵老师在家吗?我是教育局的。”

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表情严肃。“王贵同志,有人举报你当年留城分配时虚报婚姻状况。经查属实。即日起调离本校,分配至——”

场景猛地一换。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旁是光秃秃的庄稼地,风一刮,黄土面子扑了他一脸。路边有个破砖房,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某县某乡中心小学”。教室里十几个孩子趴在缺腿的课桌上写字,窗户玻璃碎了两块,风从窟窿里灌进来。

他在这个学校里教语文。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钱,比上海少了一半。宿舍是一间土坯房,下雨天漏水,被褥永远潮湿。食堂没有鱼没有肉,顿顿是窝窝头配咸菜。老家的亲戚隔三差五来找他,借钱,借住,托他办事。他办不了,他爹就骂他没出息。媳妇跟他吵架,嫌他没本事,嫌他把钱都贴给了老家。

他站在土路上,风把黄土面子吹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有人喊他——“王老师,你爹又来了。”他转过身,看见他爹骑着辆破自行车,后面驮着一麻袋红薯,远远地朝他挥手。

他想跑。但他迈不动腿。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烂泥,越陷越深。

然后他醒了。

王贵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被子上——不是上海家里那条松软的棉被,是这条盖了三年没拆洗过的、硬邦邦的旧被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上海教室的灯光,路灯下的糖炒栗子,安娜围着围裙端上桌的三菜一汤,门口那个宣布调离的灰中山装,还有那条风一刮满脸黄土的土路。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安娜的照片——被她媳妇撕成两半又被他拼回去的那张。月光太暗,他看不清照片上的脸。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气从丹田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起了梦里的那个自己——站在大学讲台上,西装笔挺,受人尊敬。那本来是他的人生。他差一点就过上了。就差那么一点。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说不嫁就不嫁了?她凭什么看不上他?她是上海姑娘了不起吗?他好歹是大学老师,吃商品粮的——他想到这里,脑子忽然卡了一下。他早就不是大学老师了。他调回乡下以后职称降了,工资降了,编制从高教系统转到了普教系统。他现在是小学老师。十里八村唯一一个从上海调回来的小学老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心里最后那层遮羞布。他一掌拍在床沿上,脱口而出:“凭什么?我可是堂堂大学老师!”

声音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砸在他自己耳朵里。屋子里很安静。房梁上掉下来一缕灰。月光照在墙角那摞没批完的作业本上,封面上印着“某县某乡中心小学”的字样。他张着嘴,保持着手拍床沿的姿势,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很可笑。很可笑。可笑到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隔壁宿舍的老刘敲墙骂他深更半夜发什么神经。他停不下来。原来他瞧不上的那个穷酸生活,已经是他这辈子能摸到的最高的天花板了。

而那个他以为配不上他的上海姑娘,嫁给了海军军官,住进了军区大院。她再也不用在漏雨的土坯房里睡觉,再也不用蹲在楼道里借灯看书,再也不用捡菜场不要的菜叶子,再也不用为了一块钱的学费跟邻居借钱。而他,连做梦回到那个亮着灯的教室,都是妄想。

笑完了,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第二天一早,王贵跟学校请了三天病假。校长问他什么病,他没说。他骑了八里地的自行车回家,进门就钻进了里屋,把门从里面闩上。他媳妇在外面拍门,骂他发什么疯,他不理。

他翻出床底下那个旧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大学毕业证书,已经发黄卷边了。上海某高校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还是黑的。几张教案纸,上面是他当年写的板书提纲。还有那张被撕成两半又拼回去的安娜的照片。

他把这些东西在地上一字排开,盘腿坐在它们面前,像坐在一堆遗物面前。然后他拿起那个工作证,翻开,看着他年轻时的照片,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大学老师。你是个大学老师。你本来应该——”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工作证摔在地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嘴里念念有词。他媳妇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出去喊公婆。

王贵忽然停下来。他弯腰捡起那张安娜的照片,撕成四瓣,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又把碎片捡起来,在手心里拼好,拼了两下拼不上,手抖得厉害。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坐在地上。

前世的那个自己——那个在大学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的王贵,那个被年轻女同事用崇拜目光注视的王贵,那个在上海分到了福利房、儿女双全、出门有人喊“王老师”的王贵——如果他真的存在过,如果那条路真的存在过,那他现在蹲在这个土坯房里,守着满地烂纸片子,到底算什么呢?

他媳妇带着公婆赶来的时候,王贵正坐在地上,用手指蘸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在泥地上写字。写一行,抹掉,再写一行。他爹走近了才看清,地上写的是一行粉笔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那字写得真漂亮。是他当年在上海练出来的板书功底。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手指停在半空,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再也没有起来。

他没有疯。他只是不想再抬头了。地上凉丝丝的,比炕上舒服,比上海凉快,比梦里那条土路软和。他就那么趴着,像一只缩进了壳里的蜗牛。

他媳妇在门口哭天喊地,他爹骂他没出息,他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他没有动。他说不清自己是气的还是悔的,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王贵了。这个在乡下小学教书的、一个月挣二十八块钱的、娶了个自己看不上的媳妇的、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上海的王贵。

月光又照进来的时候,他还趴在地上。月光照着满地碎照片和发黄的教案纸,照着那张写了一半就被抹掉的“春眠不觉晓”。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干了。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是大学老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这次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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