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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着眼躺到天亮。锦儿进来时,看见她坐在榻上,衣裳还是昨晚那身,吓了一跳:“良娣一夜没睡?”
赵瑟瑟站起来,膝盖上的伤让她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榻沿站稳。“去给我打盆凉水。”
锦儿慌忙去了。赵瑟瑟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没睡,眼睛下面青了一圈,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赵瑟瑟对着镜子把散落的头发理了理,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手。
镜子里的人在看她。那个赵瑟瑟和前世鸩酒入喉时的赵瑟瑟,隔着一道铜镜对望。前世那个赵瑟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痕,临死前都是懵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到那个地步。镜中这个赵瑟瑟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瑟瑟把梳子放下,伸手摸了摸镜面。铜镜冰凉,镜中人的指尖和她指尖相对。赵瑟瑟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白活了一辈子。”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和镜子里的那个人能听见。镜中人没有回答。赵瑟瑟收回手,转身走到梳妆枱前坐下。锦儿端了凉水进来,赵瑟瑟绞了帕子敷在眼睛上。帕子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敷完眼睛,赵瑟瑟换了衣裳,照例去承恩殿请安。小枫正在用早膳,看见她进来就招手让她坐。赵瑟瑟在小枫对面坐下,小枫递了一碟子桂花糕过来。赵瑟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瑟瑟,”小枫歪着头看她,“你昨晚没睡好?脸色好差。”
“夜里风大,醒了就没睡着。”赵瑟瑟喝了口茶,“公主昨晚睡得如何?”
小枫的表情顿了一下,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又做梦了。这次梦见一个穿白衣裳的男人站在悬崖边上,我想拉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清脸,就记得他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小枫抬起眼看着赵瑟瑟,“瑟瑟,你说我梦里怎么总有那么多人。”
赵瑟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脖子上有疤的男人。顾剑。小枫梦见的应该是顾剑坠崖时的画面,只是画面碎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赵瑟瑟慢慢把茶杯放下,看着小枫的眼睛。
“公主,”她说,“你梦见的那些人,你觉得他们像真的还是像假的?”
小枫想了想。“像真的。”她说,“梦里的时候觉得是真的,醒了以后也忘不掉。尤其是那个白衣裳的男人,我觉得我欠他什么。”
赵瑟瑟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糕面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密密麻麻的。小枫说“我欠他什么”。小枫确实欠顾剑。顾剑教她骑马射箭,陪她长大,替她挡过刀,最后死在她面前。可顾剑也欠小枫。顾剑带着李承鄞进了丹蚩,顾剑亲手把铁达尔王的行踪告诉了李承鄞,顾剑站在李承鄞身后看着丹蚩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这一笔烂账,谁欠谁更多,连赵瑟瑟都算不清。
可赵瑟瑟算得清另一笔账。李承鄞欠所有人。欠小枫的,欠顾剑的,欠赵家的,欠丹蚩的。李承鄞是那笔总账,所有的债都从他身上出。赵瑟瑟要做的就是把总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摊开,摊到小枫面前。
赵瑟瑟从承恩殿出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她走回青鸾殿,在月门前遇见了裴照。裴照正从承恩殿方向来,大约是替李承鄞送什么东西。赵瑟瑟向他点了点头。裴照回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良娣脸色不好,”裴照说,“保重身子。”
赵瑟瑟笑了一下。“多谢裴将军。”
裴照走了。赵瑟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裴照是最后一个陪在李承鄞身边的人。所有人都走了,小枫死了,顾剑死了,赵瑟瑟疯了,只有裴照还在。裴照知道所有的事,可他什么都不说。裴照是李承鄞的影子,沉默的、忠诚的、从不出声的影子。
赵瑟瑟收回目光,走回青鸾殿。她关上门,走到香案前。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跪坐下去的时候疼得皱了皱眉。暗格打开,她放进去第九张素笺。上面写的是:“七月,顾剑归。”
她合上暗格,把手放在白玉观音的莲座上。观音冰冷的手指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在听她说话。赵瑟瑟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这一次她不是对着观音说的。她是对着前世那个死去的赵瑟瑟说的。
她说:“你看着。我替你活一回。”
窗外,东宫的晨钟响了。钟声一声接一声地荡开,越过青鸾殿的飞檐,越过承恩殿的琉璃瓦,越过皇城层层叠叠的宫墙,最后散在长安城上空的云层里。赵瑟瑟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日头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她伸手把窗推到最大,让日头照进来。
承恩殿方向传来小枫的笑声,大约是阿渡又做了什么笨拙的事。赵瑟瑟听着那笑声,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弯起来,最后却没有弯。她只是站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中庭。
她想起昨夜李承鄞走时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和前世一模一样,挺直,沉稳,没有丝毫犹豫。赵瑟瑟想,前世她追着这个背影跑了一辈子,跑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今生的她不会再追了。
她要站到那个背影前面去。站着,不动,看着他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赵瑟瑟把窗关上,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时她就折了起来,放进暗格。锦儿进来添茶时问她写了什么,赵瑟瑟说没什么,抄了段经文。
锦儿信了。赵瑟瑟低头喝茶,茶是锦儿新沏的顾渚紫笋,李承鄞拨来的。赵瑟瑟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青鸾殿的茶是李承鄞拨的,承恩殿的茶也是李承鄞拨的。可承恩殿的茶比青鸾殿的好三个品级。赵瑟瑟前世为这事吃过醋,跑去问李承鄞为什么。李承鄞说“小枫是西州人,喝不惯咱们的茶,所以给她挑好的”。赵瑟瑟当时信了。重生的赵瑟瑟查过宫里的档,承恩殿的茶确实是西州来的,可那茶是李承鄞特意让西州进贡的。整个豊朝只有承恩殿有这种茶,连皇帝的御茶房都没见过。
李承鄞对小枫,是真心。对小枫都真心了,还落得那样下场。赵瑟瑟端着茶盏想:那她前世那点真心,在李承鄞眼里大约连这盏茶的茶叶渣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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