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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瑟瑟回了一趟娘家。
她没走明路,只带了锦儿一个,从东宫角门出去,坐了赵远舟安排的小轿。轿子停在赵府后巷,赵瑟瑟从后门进去,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赵敬禹正在看舆图,见女儿进来,笑了笑,放下朱笔:“瑟瑟回来了?坐。”
赵瑟瑟没有坐。她走到书案前,看着父亲。赵敬禹今年五十出头,鬓角白了些,可身板硬朗,目光清亮。前世赵家被抄时,赵敬禹跪在囚车里,被百姓扔了一身的烂菜叶,头发全白了,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死鱼。赵瑟瑟至死都记得那个画面。
“父亲,”赵瑟瑟开口,声音很稳,“女儿今日回来,是要跟父亲说一件大事。父亲听完之后,可以不信,也可以当女儿疯了。可女儿必须说。”
赵敬禹脸上的笑收了。他放下朱笔,看着女儿。赵瑟瑟的眼神让他有些意外。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从前看人时目光总是柔柔的,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说。”
“太子李承鄞,会杀赵家满门。”
书房里静了一瞬。赵敬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赵瑟瑟,像是在等她说这是一句玩笑。可赵瑟瑟的表情告诉他不是。
“父亲手里的兵权,是李承鄞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他用赵家的兵在西北牵制高家的势力,用赵家的威望在朝堂上压二皇子的旧部。等他坐稳了东宫,等他登了基,赵家就是他椅子底下最扎眼的那根钉子。外戚掌兵,历来是帝王大忌。李承鄞不会留赵家。”
赵敬禹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来。“瑟瑟,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女儿知道的。”赵瑟瑟说,“父亲只需记住一件事——李承鄞给赵家的一切荣宠,都是标好价码的。镇北侯的封号、赵家儿郎的官职、女儿这个东宫良娣的位份,全是诱饵。等他把赵家的兵权一点一点收回去,把赵家的势力从朝堂上拔干净,他就会动手。”
赵敬禹沉默了很久。书房窗外有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瑟瑟。
“你凭什么断定这些?”
“父亲还记得去年西北那场秋狩吗?”赵瑟瑟说,“李承鄞让父亲调了两千精骑去北境配合裴照的部署。那两千人后来去了哪里?”
赵敬禹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变了。
“那两千人没有回来。”赵瑟瑟的声音很平,“裴照把他们编入了禁军。父亲以为那是正常的调动。可那两千人是赵家最精锐的亲卫。李承鄞把赵家的骨头抽走了,父亲手里剩下的兵,没有一个是真正姓赵的。”
赵敬禹的脸色沉下来。他确实收到了那两千人编入禁军的文书。当时裴照给的理由是北境防务调整。赵敬禹没有多想。可现在女儿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那两千人是从赵家老营里调出来的,全是跟了赵家十年以上的老兵。
“这些事,”赵敬禹的声音低了些,“你怎么知道?”
赵瑟瑟看着父亲。她知道父亲在怀疑什么。一个深宫里的良娣,不该知道军中的调动。可赵瑟瑟没法解释。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前世亲眼看着赵家满门被斩。她只能让父亲相信她,用他知道的那些事实去拼。
“父亲,”赵瑟瑟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纸转过去给赵敬禹看。
纸上写的是:高相倒台之日,就是赵家灭门之时。
赵敬禹看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他慢慢坐下来,双手撑着书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是武将,打了一辈子的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看不太透。可他不蠢。他知道高家倒了之后,朝中再没有能与赵家抗衡的势力。到那时候,皇帝面前只剩下一个兵权在握的赵家。哪个帝王能睡得安稳?
“瑟瑟,”赵敬禹抬起头,“你是不是在宫里听说了什么?”
赵瑟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那张纸拿回来,就着案上的烛火点了。纸烧起来,火焰舔过那行字,灰烬落在铜盘里。赵瑟瑟看着灰烬,声音放轻了些。
“父亲,女儿在东宫里看见的比听说的多。李承鄞宠爱女儿,是做给赵家看的。他让皇后罚女儿,也是做给赵家看的。他每一步都在告诉赵家——你们看,太子殿下多宠赵家姑娘,赵家姑娘在宫里受了委屈太子殿下多心疼。赵家就为了这份‘恩宠’,把兵权一点一点地交出去。等交完了,赵家就没用了。”
赵敬禹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想起这些年李承鄞对赵家的种种。镇北侯的封号、赵远舟的官职、赵家旁支子弟的恩荫,还有瑟瑟在东宫的位份。李承鄞给赵家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赵敬禹有时候觉得不踏实。可他从前只当是太子看重赵家,没往深处想。
“你哥哥知道这些吗?”赵敬禹问。
“哥哥不知道。女儿今日只跟父亲说。”
赵敬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要我怎么做?”
赵瑟瑟看着父亲。这句话她等了很久。前世她至死都没能跟父亲说上这样一句话。前世她蠢,把一颗心全捧给了李承鄞,父亲为了她的前程,把赵家老底都押在了李承鄞身上。到头来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女儿不要父亲做什么。”赵瑟瑟说,“女儿只要父亲记住一件事——赵家手里必须留一条退路。西北的老营,父亲不要把所有人都交出去。留一队人马在暗处,不要入兵部的册子。将来万一有一天赵家出事,这条路能保赵家几个人的命。”
赵敬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变了很多。从前的瑟瑟眼里只有李承鄞,每次回家三句话不离“殿下”。如今的瑟瑟站在他面前,说话时目光平得像一面镜子,里面什么都照得出来,唯独照不出她自己。
“瑟瑟,”赵敬禹忽然问,“你在东宫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赵瑟瑟摇了摇头。“女儿没有受委屈。女儿只是看明白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父亲,太子殿下宠爱女儿,和宠爱太子妃,是两回事。他宠女儿,是因为赵家有兵。他宠太子妃,是因为他喜欢她。女儿从前以为这两样能比。现在女儿知道了,比不了。一个男人心里有谁,他自己管不住。他的脑子可以算计,骨头管不住。”
赵敬禹没有应声。赵瑟瑟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竹影婆娑,阴天没有日头,可风是凉的。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后一次来青鸾殿看她的样子。那时赵家已经被抄了,父亲穿着囚服,隔着殿门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禁军把他拖走了,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赵瑟瑟今日替父亲把那句话说了。
她上了轿子,回东宫的路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赵府的飞檐。飞檐上蹲着两只脊兽,在阴天里灰蒙蒙的。赵瑟瑟放下车帘,靠在轿壁上。她今日跟父亲说了实话,可她没有把所有实话都说出来。她没有说自己是重生的,没有说前世赵家被满门抄斩,没有说她自己喝鸩酒死的。这些话说出来父亲不会信,只会觉得她疯了。
可她说了一半的实话。这一半够父亲醒过来了。赵敬禹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会自己往下想。他会去查那两千精骑的下落,会去查裴照的底细,会去查李承鄞在西北的部署。查着查着,他就会发现女儿说的都是真的。
赵瑟瑟回到东宫时,天色暗了。她从角门进去,绕过马厩,从中庭往青鸾殿走。经过承恩殿时,她听见小枫在殿里笑。小枫大约在和阿渡玩什么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赵瑟瑟停了一下脚步。她看着承恩殿的灯火,听了一会儿小枫的笑声。然后她转身走了,回了青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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