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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第二回来府里,是来“谢恩”的。胤禛赏了他一柄如意、四匹妆花缎,他进来磕头,磕完了没走,坐在客厅里吃茶,吃着吃着就说起了西北的军务,声音越来越大,大到秋月在东厢书房都能听见。
她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廊下,隔着院子听了几句。
“……不是奴才夸口,西北那帮子兵,换个别人去,未必带得动。岳钟琪倒是能干,可他压不住底下那几个总兵。奴才在那儿,一句话,刀山火海他们不带眨眼的。”
然后是胤禛的声音,低而平:“你带兵有方,本王知道。”
“奴才不敢说带兵有方,奴才只知道一条:将帅不和,什么事都办不成。奴才在西北,说一不二,所以打得了胜仗。要是处处掣肘,事事请示,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秋月听到这里,转身回了书房。她坐下来,摊开小册子,写:二哥在府里说“说一不二”。这四个字比“只知军令”还重。
她搁下笔,想了想,又写:四爷忍。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二哥就完了。
秋月认识那个西洋人,是在内务府递回文的时候。
内务府的文书上说,粤海关的采买票准了,但需由在京钦天监的西洋人出具一份“番薯、玉米种苗辨识”的具结,证明这些种苗确实可食可用、不与本土物种相妨。这是雍正元年定下的规矩:凡外洋进来的东西,不管是种子还是器物,都得经钦天监里有技艺的西洋人验看,怕的是“邪物乱种”。
秋月拿着文书,头一回觉得胤禛的疑心也有疑心的用处。
钦天监在宣武门内,院子不大,正堂里供着浑天仪。秋月是坐着一顶小轿去的,带了两个王府的嬷嬷。出来迎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西洋人,穿半旧青布袍子,头发灰白,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懂,自称“巴多明”,在监里管历算和药理。
秋月把番薯和玉米的图样摊在桌上。巴多明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是好东西”,然后问秋月:“侧福晋要种?”
“先试种。收成好了,再往北推。”
巴多明点点头,写具结的时候忽然停了笔,抬起头看了秋月一眼,用那种西洋人直来直去的语气问了一句话:“侧福晋,您要的,不只是番薯吧?”
秋月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巴先生这话怎么说?”
巴多明搁下笔,慢慢地说:“我在中国二十六年了。见过汉人官眷,没见过自己跑来钦天监要种苗的。您带来的图样上画了番薯的根、叶、花,画得很细——一个只想试种的妇人,画不了这么细。”
秋月看着他,他也看着秋月。窗外有鸟叫,院里有人在翻晒历书,纸页哗啦哗啦响。
“巴先生,”秋月说,“我确实不只是想种番薯。可我要做的事,眼下连我自己都说不准能不能做成。我只问先生一句:一个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人,先生愿意搭把手吗?”
巴多明重新拿起笔,把具结写完,盖了印,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后路,是要用东西换的。侧福晋手里有什么?”
“种子、药材、宫里头的消息。”秋月把具结折好收进袖子里,“还有,往后先生有什么事在京城不方便办的,可以让人往雍亲王府递话,写‘秋月收’。”
巴多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说:“番薯种苗,下个月从广东运来。侧福晋让人来接。”
秋月走出钦天监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坐在轿子里,手心全是汗。巴多明没有答应她任何事,但也没有拒绝。这就够了。在京城里,一个钦天监的西洋人跟一个王府侧福晋搭上线,本身就是一根线头。线头有了,线可以慢慢搓。
年羹尧第三回来府里,是秋月叫他来的。
她让高无庸递话,说“侧福晋身子不大爽利,想见见娘家哥哥”。年羹尧来了,进了后院,看见秋月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子点心,脸色确实不太好。
“怎么了?”年羹尧在对面坐下,抓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四爷给你气受了?”
“二哥,”秋月没有绕弯子,“你在朝上说的那句话,‘西北的兵只认得大将军的令’,往后别再说了。”
年羹尧嚼点心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大声:“你把我叫来就为这个?妹子,你在后宅里待傻了。二哥在外头带兵,不带点威风,谁服你?四爷是明白人,他懂。”
“四爷懂。”秋月看着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二哥,你想想,哪一朝的大将军在朝堂上说‘兵只认大将军’还能善终的?”
年羹尧的笑容淡了。他把手里半块点心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语气冷下来:“你这是听谁说的?邬思道教你的?还是四爷让你来试我?”
“没有人教我。二哥,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你妹子,我能害你?”
年羹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但软里头带着那种大人哄小孩的不耐烦:“秋月,你不懂。二哥在外头拼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威’字。底下人服我,朝廷才用我。四爷用我,是因为离了我西北转不动。这个道理,你在后宅里琢磨不明白。”
“二哥,”秋月说,“四爷离了谁都转得动。这天下离了谁都转得动。”
年羹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秋月太熟了——是“妇人之见”四个字写在脸上。他拍了拍她的肩,手劲不小:“行了,你好好养身子。二哥的事二哥心里有数。”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番薯的票,我听说了。你要种就种,别跟西洋人走太近,那些人朝廷防着哩。”
秋月坐在炕上没动。等年羹尧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拿起那块被他搁下的半块点心,搁进嘴里慢慢嚼。点心是甜的,她尝不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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