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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海塘折子的事,侧福晋办得不错。再教侧福晋一条:四爷问真假,侧福晋说‘不敢说真假’,对的。往后四爷再问,侧福晋就照这个路数——不替人打包票,也不把话说死。四爷用你,用的是你这双看得见水分的眼睛,不是用你替谁说话。”
秋月把信烧了,灰倒进花盆。然后她铺开纸,给邬思道回了一封信。她写得很小心,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
“先生教诲的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先生:四爷的事,如今到了哪一步了?妾身在府里,听见的都是二手的。”
她把信封好,夹在一摞田文镜处递来的公文底稿里,让高无庸照原路递回去。邬思道会看懂的。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只有一句话:“你问四爷的事到了哪一步,不如问自己,你想让四爷走到哪一步。”
秋月捏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半宿。邬思道这句话戳到根子上了。她前世知道四爷会登基,可她只知道“会”,不知道“怎么”。这一世她要是能帮着推一把,让四爷早一步坐稳了,年羹尧的事也许能软着陆。可推四爷登基,等于赌命——赌赢了,四爷念她的功,年家落个从轻发落;赌输了,她提前把自己和年家一块儿埋进去。
康熙六十一年秋,圣躬违和的消息从畅春园传出来,满京城的大小官员都缩着脖子等。
秋月前世经过这一遭,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可她不能表现出“知道”来。她该理折子理折子,该看番薯地看番薯地,只是往钦天监多跑了两趟,以“问节气”的名义。巴多明那里有京城的消息,洋人不大受人提防,反而能听到些真话。
头一趟去,巴多明说:“畅春园那边,太医进出一天比一天勤。”第二趟去,巴多明说:“九门提督隆科多的人开始换防了。”
秋月听完这些,回来在灯下坐了半宿,想前世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前世这会儿她正被德妃叫去训话,说“你哥哥在西北的军报怎么还没到,是不是耽误了军机”,训得她抬不起头。这一世德妃没叫她——她如今没孩子,又跟德妃不亲近,德妃大概觉得她没用,懒得搭理。
用不着才好。
那天夜里下着雪,高无庸忽然敲她的门,说“侧福晋,爷请您过去”。
秋月披衣裳起来,走到书房的时候看见胤禛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折子。屋里没点几盏灯,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分明。他把折子递给她:“你看看。”
秋月接过来一看,是年羹尧从西北递来的密折。折子里写:西北军粮告急,请从山西、陕西两省截留漕粮三十万石,由年羹尧“便宜行事”。
秋月把折子看了两遍,抬起头。胤禛问:“你觉得呢?”
秋月知道前世这件事。年羹尧截了漕粮,事后被御史参“擅权”,胤禛那时候忍了。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这三十万石粮食就成了年羹尧头上的一笔账。
“爷,”秋月说,“妾身说句话,爷别恼。”
“说。”
“这折子不能准。准了,二哥就有了‘便宜行事’的权。往后西北的粮、西北的饷、西北的官,都成了二哥一句话的事。到那时候,朝廷想收,收不回来了。”
胤禛看着她,很久没有出声。窗外的雪打在窗纸上,扑簌簌的。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秋月差点没看出来。
“你替你哥哥想的,比你哥哥替他自己想的,还周全。”
秋月跪下说:“妾身不是替二哥想。妾身是替爷想。二哥是爷的刀,可刀把子得攥在爷手里。刀把子要是滑出去了,刀再快也没用。”
胤禛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很凉,搁在她手肘上,扶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可那一下秋月感觉到了,前世他从来没这么扶过她。前世的胤禛对她好,是那种“朕赏你”的好,赏东西、赏位分、赏脸面,从来没有“扶”这个动作。
“起来,”他说,“把你这套话,明儿当着邬思道的面再说一遍。”
秋月一愣:“邬先生不在京城。”
“本王已经让田文镜把他送回来了。”胤禛把折子收进袖子里,语气平平的,“朕身边缺个能替朕拆折子的人。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合适。让邬思道在前头坐着,你在后头递话。你们两个人搭班子,朕放心。”
秋月站在书房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邬思道要回来了。前世他走了就再没回来过,一直待在田文镜处“半隐”,直到她死都没见着。这一世胤禛把他召回来了,还让她跟邬思道搭班子拆折子。
“爷,”秋月说,“邬先生是外臣,妾身是内眷。搭班子,不合规矩。”
“规矩是本王定的。”胤禛已经坐回书案后面,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头也没抬,“你那个番薯的票都走了粤海关了,还跟朕讲规矩?”
秋月不言语了。她退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的积雪白得发蓝。她站在廊下,抬手捂了一下脸,手心冰凉,脸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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