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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清楚邬思道说的是真的。前世的胤禛对她也“好”,赏东西赏位分,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她什么。因为前世她在他眼里是“年家的女儿”,是“该给年家体面”的那个“体面”。这一世他把她当人看了,当人看,才会觉得亏欠。
“先生,”秋月说,“我不能接这个。”
“我知道你不能接。”邬思道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接了,你就又成了谁的什么人。可你也别躲得太明显。四爷是疑心重的人,你躲得太明显,他反而要琢磨你心里装着谁。”
秋月点了点头。邬思道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让秋月怔了半天的话:“秋月,你那个‘番薯地’的差事,办得越像样,四爷越舍不得放你走。你得想清楚,你最后要的那张票,拿什么去换。”
腊月二十九,年羹尧从西北送来的年礼到了。这一回比前几回都厚,光是装礼的箱子就抬进来十二抬。礼单头一行还是“奴才年羹尧恭请主子万福金安”,第二行“妹子秋月安好”,第三行往下密密麻麻列着貂皮、鹿茸、藏红花、西域宝石。
秋月看着礼单,心里发沉。年羹尧的年礼一年比一年厚,他在西北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张扬。她提起笔想给年羹尧写信,写了半截又撕了。她不知道写什么好——写“二哥你收着点”,年羹尧会当耳旁风;写“二哥你再这样下去要出事”,年羹尧会骂她“妇人之见”。她前几回该说的都说了,年羹尧听不进去。
她把撕碎的纸扔进火盆,重新铺了一张纸,写:
“二哥台鉴:年礼已收。二哥在西北辛苦,妹子在京中悬心。年节之下,有一句话想跟二哥说:二哥的功,是替朝廷立的,不是替年家立的。二哥要是分得清这个,妹子在京里就能睡个安稳觉。”
写完封好,交给年府来人带回去。她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用,但她得让年羹尧知道——她在京里,看着呢。
除夕夜,府里摆宴。秋月坐在胤禛右手第三个位子上——比前世靠前了两个位子。四福晋坐在胤禛右手第一个,左边是几个年长的阿哥,秋月挨着十三福晋。
席间胤禛挨个问了几个孩子的功课,问到最小的弘曕,弘曕背了一首《春晓》,背得磕磕巴巴,胤禛没恼,笑着说“再背一年”。四福晋在旁边凑趣说“明年就能背《长恨歌》了”,满桌都笑了。
秋月也跟着笑了。她笑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世她的福宜要是活着,这会儿也该坐在席上背诗了。福宜背诗不磕巴,那孩子嘴巧,八个月就会咿咿呀呀地叫“阿玛”,叫得胤禛那张冷脸都化过一回。
她收了笑,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是温的,咽下去烫喉咙。
散席之后秋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高无庸从后面过来,低声说:“侧福晋,爷说今儿晚上在您屋里歇。”
秋月愣了一下。前世胤禛来她屋里,要么是按规矩来,四爷内心只有大业,并不重欲,他来要么是心里有事过来坐坐,坐完了就走。
独宠是独宠,可那独宠里头有几分真心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这一回他主动说来“歇”,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色接。
“高公公,”秋月说,“您跟爷说,妾身今儿身上不方便伺候。”
高无庸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秋月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侧福晋,拿“身上不干净”挡主子爷,传出去是死罪。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上心”。前世她一颗心掏给胤禛,掏了半辈子,四个孩子一条命,最后换来一句“告诉邬先生我要走了”。这一世她的心不在他那儿了,他倒贴上来了。
高无庸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忍着笑:“侧福晋,爷说了,让您歇着,明儿把浙江新到的折子理出来。”
秋月应了一声是,回了屋。她坐在炕上,把被褥铺开,躺下去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胤禛没恼,也没追问,丢下一句“理折子”就完了。这人,真是——秋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真是要命。
正月里巴多明递了话进来,说澳门那边有一条商船,船主姓陈,跑巴达维亚的线,每年三月和九月各走一趟。船票的事他能帮着牵线,但票上写谁的名字、走什么货、回不回程,得秋月自己定。
秋月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有急着回话。她先把正月里的折子理完了,又去番薯地看了一回。地里的番薯秧子过了冬,老农说开春就能移栽。秋月蹲在地头,拿手捏了捏土,墒情不错。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老农在旁边嘿嘿笑:“侧福晋,您这身子骨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
秋月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就劳您多费心,今年秋天我要看见地里结满疙瘩。”
回城的路上她坐在轿子里算了一笔账:番薯种成了,她这个“王府庄田采买”的差事就坐实了;差事坐实了,每年走一趟澳门的票就稳了;票稳了,船就能搭上。可她得在胤禛清算年羹尧之前把这条路铺好。年羹尧的倒台,按前世的记忆,就在这一两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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