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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没有声张。她该理折子理折子,该看庄子看庄子,该跟巴多明递话递话。巴多明那边来了消息,说澳门陈姓船主今年的商船九月走,票的事已经问好了,只要总督衙门给票,船上的位子有。
秋月回了话:票的事再等一年,今年先搭一批番薯种苗去巴达维亚试种,走王府采买的名义,人不去。
巴多明回话说:种苗可以,人不去票就白填了,侧福晋得想清楚。
秋月当然想清楚了。她得在年羹尧倒台之前把票的事办妥,可年羹尧眼下正得用,胤禛不会放她走。她只能等。等年羹尧的用处没了,等胤禛觉得放她走比留她下来更划算。
可年羹尧等不了。
雍正二年秋,年羹尧回京陛见。这一回排场更大,从西安到京城,沿途驿站被他的人马吃了个空,进了京之后,王公以下官员出城迎接,年羹尧坐在马上,只点了点头。
秋月是在宫里听见这个消息的。她那时候已经被封了贵妃,住在翊坤宫。这位置跟前世一样,可住进来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前世她搬进翊坤宫那天,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这一世她搬进来,站在殿门口看了看那几根金丝楠木的柱子,心里说:这地方住不了几年,我得记住它长什么样。
年羹尧进京之后,秋月让人递了话过去,说“贵妃娘娘请年大将军进宫说话”。年羹尧来了,进了翊坤宫,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秋月给他倒了茶,他接了,喝了一口就搁下了。
“妹子,你这茶不如我府上的。”
“二哥府上的茶是贡茶,我这茶是份例茶,当然不如。”
年羹尧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秋月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二哥,你这一趟进京,带了多少兵?”
年羹尧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带什么兵?我带的是亲兵卫队,二百来人。”
“二百来人吃沿途驿站,驿站的地方官叫苦连天,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年羹尧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驿站不就是给人吃的?我带兵打仗,驿站吃几顿饭怎么了?”
“二哥,”秋月把茶盏搁下,声音不急不缓,“你的亲兵卫队,比别的大将军多带了一百四十人。你在西安启程之前跟底下人说‘此番进京皇上必有厚赏’,你到了京城让王公以下官员出城迎接,你在御前坐着的时候比皇上还先坐。二哥,这些事加在一起,皇上怎么看你?”
年羹尧的脸色沉了下来。“秋月,你如今是贵妃了,怎么反倒胆小起来了?皇上用我,我替皇上办事,这些排场是我该得的——”
“该得的?”秋月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二哥,你的抚远大将军,是谁封的?”
年羹尧愣了一下。
“是皇上封的。”秋月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军需报销,皇上压着没批,你道是为什么?你的几个总兵被调了防,你道是为什么?二哥,皇上在拆你的台脚,你看不出来?”
年羹尧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年秋月,你今天是替谁来教训我?”
秋月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我谁也不替。二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的军需报销底册,李卫已经查了。查出来的数,你心里有数。皇上现在没发作,是还用得着你。等你用不着了,二哥,你那二百六十个随员、你吃空的驿站、你那句‘必有厚赏’,一条一条都是罪。”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秋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怕了。你怕我倒了牵连你。年秋月,你嫁进皇家几年,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秋月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年羹尧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点她前世没看清的东西: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功劳足够大,大到皇上不敢动他。
“二哥,”秋月说,“你走之前,把你府上那些逾制的东西收一收。石狮子、黄缰、紫骝,还有你跟底下人说的那些话。收一收,皇上面前我再替你转圜。”
年羹尧没有应声。他转身走了,脚步咚咚的,踩得翊坤宫的地砖都震。秋月站在殿里,听着脚步声远了,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年羹尧没有收。
他离京之前,又做了一件事:在御前跟胤禛说话的时候,管胤禛叫了一声“四爷”。胤禛当时没恼,笑着应了。年羹尧走了之后,胤禛在御书房坐了一个时辰没批折子。
秋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翊坤宫里给胤禛缝一件常服。高无庸进来传话,说“皇上今儿晚上翻的是贵妃娘娘的牌子”。秋月手里的针停了。前世“卸甲”那一夜,就是从翻牌子开始的。胤禛在年羹尧那里压了一肚子火,回后宫找她发作,让她一件一件脱衣裳。
她把针线搁下,让宫女把殿里收拾了,换了身家常衣裳等着。等胤禛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他脸上的神色跟前世一模一样:压着的火,沉着的脸,眼睛里全是白天没处发的脾气。
胤禛坐下来,不说话。秋月给他倒了茶,他也不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让人脊背发凉:“秋月,你哥哥今天在御前叫朕‘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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