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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远快步走进来,把柳条筐搁在地上,扑通跪倒:“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周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你这筐里装的什么?” “臣先向陛下赔个罪。”郑明远硬着头皮开口,“几日前,府里的人清理时不小心引燃了偏库,火不大,烧了一些。臣过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库房里堆着小殿下先前送给臣的一批‘废弃草料’。” 周昭眉头微微一挑:“所以?” 郑明远说着,从柳条筐里拿起一块土疙瘩捧在手上,“陛下请看。” 周昭接过那块灰扑扑的疙瘩,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能有用?” “臣原先也不知道,但这东西被火烤过之后,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郑明远咽了口唾沫,“臣……臣斗胆尝了一口。” 周昭抬眼看他:“你尝了?” “是,臣情不自禁。”郑明远的底气明显不太足,“烤完之后表皮一剥,里头是黄色的,入口有甜味,而且饱腹感极强。臣那一日就吃了拳头大的一块,一下午没觉得饿。” 周昭低下头重新审视手中的土疙瘩:“你是说……这东西能吃?” “不仅能吃!”郑明远一拍大腿,也顾不得礼仪了,“陛下,殿下之前种的,每一株底下至少挂了几十个这样的块茎,大者如拳,小者如卵。臣让人称了,折算成亩,大约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周昭目光一凝:“三石?” 郑明远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陛下,是三十石。” 三十石!?大周目前最主粮的小麦,丰年亩产不过三石。这东西,一亩顶十亩。 周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丑巴巴的土疙瘩,忽然觉得这玩意儿长得甚是好看。 他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这东西真的能吃?不会吃出毛病?” “臣吃了一整日,活蹦乱跳。”郑明远一脸笃定,“臣还让人煮了一锅,司农寺上下十几人各分了一块,均无不适。老农说这东西烤着吃比煮着香,切片在锅里煎,外头焦黄里头绵软,蘸点儿盐巴……” “行了行了。”周昭抬手打断了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就要开始咽口水了。 他站起来,把那块土疙瘩放回柳条筐里,整了整衣袍,“走!一起去问问煜儿,哪来的种子?” 周昭穿过两道回廊,拐进承煜做实验的小工坊时,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总该有小孩子的笑闹声和大虎二虎的动静,可今儿个静得出奇。 他放慢了脚步,皱了皱眉:“怎么没人?” 话音刚落,东配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红脑袋探了出来。 周昭一眼扫过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父皇!”承煜兴奋地叫了一声,从门里蹦了出来。 承煜叉着腰,仰起小脸,一脸得意地冲周昭展示:“好看吧!煜儿刚染的红头发!” 周昭向来稳重自持的脸上,出现了极少见的空白。 郑明远抱着柳条筐,手一滑,筐掉在了地上。 李福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躬着身拼命地抿住嘴。 承煜见父皇不说话,又往前蹦了一步:“父皇!好看不好看嘛!” “你……这是什么东西?” “煜儿自己染的呀!”承煜一甩脑袋,红色的水珠子从发梢甩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用茜草根和红花渣滓煮的!桶桶老师说草木汁可以染布,煜儿想试试能不能染头发!”他把脑袋凑到周昭面前,“父皇你摸摸,还没干透呢。” 周昭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红毛脑袋,伸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指尖沾了少许汁液,红得刺眼。 他沉默地看着儿子得意洋洋的小脸,眉心突突地跳了两下,问道:“你给自己染了,你那两个伴读呢?” 他话音刚落,东配殿的门又打开了。 郑元朗和鲁晓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顶着一脑袋枯草似的黄毛,一个顶着一脑袋青苔似的绿毛,两人低着头站在门边。 周昭的目光扫过,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承煜还在旁边蹦跶:“父皇,我们三个叫赤黄绿小分队!走到哪儿都亮眼!” 周昭转头看向李福安。 李福安一个激灵,赶紧躬身:“老奴这就让人去请太医。“ 周昭又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三颗花里胡哨的脑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他伸手弹了一下承煜的脑门:“你就折腾吧。” 承煜被弹得往后仰了一下,捂着额头,嘀咕了一句:“疼……那父皇觉得好不好看嘛。” “不好看。”周昭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承煜撇了撇嘴,刚想反驳。 周昭便开口问道:“先不说头发的事。朕问你,你之前是不是给郑大人送过一袋子土疙瘩?” 承煜眨了眨眼睛:“土疙瘩?什么土疙瘩?” 周昭看了郑明远一眼,郑明远连忙把柳条筐端上来:“殿下,就是这个。” 承煜凑到筐沿边,小手扒着筐沿往里探了探,看到那些灰扑扑的块茎之后“呀”了一声,伸手在筐沿上拍了一下:“郑伯伯你还留着!” 郑明远还没答话,承煜已经比划上了:“这个东西本来发芽的时候可好看了,绿油油的小叶子,跟小巴掌一样!结果后来越长越丑,底下还长出好多圆不溜秋的丑疙瘩,煜儿觉得它太占地方,就拔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就让郑伯伯帮我处理掉了。” 他抬头看向父皇,补充道:“父皇,这个不能吃。上次煜儿喂了小鸡,小鸡吃完就死了。” 周昭挑眉:“死了?” “嗯,煜儿看它长那么大,以为能吃,就拿了一小块给鸡吃。结果没过多久鸡就死了,煜儿就知道它有毒了。” 周昭转头看向郑明远。 郑明远连忙解释道:“陛下,臣的确吃了一整块,到现在都好好的,司农寺十几人也各自试了半块,都没事。” 承煜瞪大了眼睛,顶着一头红毛凑到郑明远面前,小脸上写满了惊讶:“郑大人,你真的吃了?!没有死?!” 郑明远哭笑不得:“殿下,臣这不好好在这吗?” “可是那只鸡吃了一块就死了呀!“承煜急了,转头看向父皇,“煜儿亲眼看见的!第二天那只鸡就倒在地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小手:“煜儿知道了!是不是生的时候有毒,煮熟了就没毒了?” 他说着比划起来,“就像喝水一样,生水里头有好多看不见的小虫子,喝下去会在肚子里住下来,人就会不舒服。煮开了就把它们烫死了,喝下去就没事了。对不对?” 郑明远在旁边张了张嘴:“……殿下是说,臣喝了几十年的水,里面都有……有小虫子?” 承煜认真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有的,郑伯伯你没有喝烧开的水吗?” 郑明远:“……有时候在野外赶路,直接喝溪水。” “那郑伯伯你没肚子疼吗?” “好像……偶尔也疼过。”郑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虚了半截。 周昭转身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走,去试试。” 御膳房里,灶台已经被厨子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厨子接过郑明远递来的土疙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周昭,堂堂天子来御膳房里,要处理这么一个灰扑扑的玩意儿,实在奇怪。 周昭站在灶台旁边,吩咐道:“一半弄熟,一半不做处理。” 厨子二话不说,迅速处理完,将其中一半切成薄片,往热油锅里一丢。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气瞬间炸开来,裹着一股焦甜的焦香,顺着锅沿往上窜。 承煜站在周昭腿边,踮着脚尖使劲往灶台上探,小鼻子一抽一抽:“好香啊——父皇,煜儿觉得这个东西可能真的能吃,闻着比桂花糕还香。” 周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还说它有毒。” 承煜理直气壮:“可能就是因为生的才有毒,这个熟的闻着这么香,肯定没毒了。” “这是什么道理?” “煜儿自己总结的道理。” 周昭目光转回锅里。厨子把煎好的土豆片捞出来沥了油,装在碟子里,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卷,油光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承煜咽了一口唾沫,动静大得连旁边的小顺子都听见了。 周昭转头对郑明远说:“你先拿去给鸡试。” 郑明远领命,端着碟子出去了。 承煜的目光追着碟子一路跟到门口,直到碟子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锅底还留着一点油光的铁锅:“……父皇,那个,要试多久?” “等鸡吃完,看它有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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