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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
我光着站在溪边,手里攥着那件湿透的里衣。风从水面上过来,吹得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东边山头上那层灰白慢慢亮了一点,溪水也亮了一点,石头上的青苔看得清了。
“……阿锐?”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我猛地转身。
溪边没有人。石头,草,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有。我攥紧里衣,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进水里。这具身体现在调不出灵力,真要动手,我连一把剑都没有。
我问了一声:“谁?”声音又软又轻,一点气势都没有。
没人应。
我又问了一遍,往前走了两步。水底的石子硌脚,凉气从脚心往上爬。我一边走一边扫四周,先看树后头,再看石头缝,最后看溪对岸那片半人高的草。
草没有动。
我脑子里转得很快。刚才那一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面响的。这一路我连只兔子都没碰见,山谷里忽然冒出个半透明的人,站在水面上,脚底下一点波纹都没有。不是招魂,就是冲我来的。
我把里衣在手上缠了两圈,缠成一条布绳。真打起来,这玩意儿勒不死人。
溪水对面,离我十来步的地方,空气动了一下。
先是一团白,很淡,淡得能看见后头的树。白的东西慢慢收拢,收出肩膀,收出脖子,收出一个头。
是个女人。
半透明的,站在水面上,脚底下没有一点波纹。她穿一身白衣,衣服上干干净净,没有血。头发散着,垂到腰。脸白,瘦,右边眉毛里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张脸我见过。刚才在水里照的就是这张脸。再往前推十几年,我也见过。
眉毛里那道浅印,是爬树摔出来的。那年她六岁,非要爬村口那棵老槐树,爬到一半踩空了,摔下来,坐在地上哭,哭得一脸土。我从家里拿了块饼子给她。她接过饼子就不哭了,咬了一口,眼泪还挂在脸上,饼渣沾了一嘴。
那时候她天天跟在我后头,我去哪儿她去哪儿。我嫌她烦,赶过她两回,赶走了过一会儿又跟上来。后来我就不赶了。村里小孩欺负她,我把人揍了一顿,揍完了她躲在我后头,从我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月璃?”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往前飘了一步,又停住,两只手攥在身前,攥得很紧。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真的是你。”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东西,堵得难受。我看着她半透明的脸,看着她脚底下没有波纹的水面,脑子里空了一阵,又涨得发疼。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眼泪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到一半就散了,化成一点点白光,没了。
溪水还在流。
我站在水里,她站在水面上,中间隔着十来步。她哭,我看着她哭。我想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我现在光着,身上什么都没有,脚底下是水,面前是一个我以为死了十几年的邻家丫头。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手抹脸。手从脸上过去,什么也没擦掉,眼泪还是往下掉。
“那天晚上,”她开口,声音很轻,“火是从村东头烧起来的。我还在睡,我娘把我拽起来,鞋都没让我穿。我爹把我推出门,让我往山上跑。”
她顿了一下。
“我跑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都在烧,半边天是红的。我看见你被人拽着往西边拖,你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记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被人从火里拖出去,拖我的人穿着一身青灰道袍,手上全是血。我挣了三回,挣不开。我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破了,后来被人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回去过。三年后我回去过一次,村子烧成一片白地,草长得比人高。我在废墟里翻了两天,翻出半只烧黑的碗,一口铁锅,没有骨头。我那时候想,也许她跑出去了,也许她还活着。我又找了几年,没找到,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我被正道的人捡走了。”我说,“后来拜了师,学了剑。”
她抬起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后来听说过你。断魂崖上一个人杀了七个的那个苏锐。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都不敢认,想着天底下重名的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一点稳下来。她告诉我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被合欢宗的人从山里捡回去,宗门看她根骨好,收了她做弟子。她说得很轻,一句带过,没细讲。
我也没追问。合欢宗的名声我听过。炉鼎体质意味着什么,我大概也知道。她不说,我就不问。
轮到我讲,我讲得比她更短。师父死的那年我十六岁,验伤的人说是走火入魔,我不信。我查了十三年,查到断魂崖,查到那封信。
她听到那封信,眉头皱起来。
“信上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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