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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安问了声,然后停顿了下,相当做作的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说你被孔家登报扫地出门的事吗?看到了,看到了。” 眼前的人那模样是明摆着要给他难看,弥真也顾不得害怕了—— 他用面对胡闹的三岁小孩的宽容嘴脸,叹了口气。 “谢理事,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没有。” “也没得罪谢家。” “难说。” “……”弥真沉默了下,“上次虽然是勉强算不欢而散,但归根究底不过是我同谢毓恒的口味不一样,这也要怪我么?” 弥真想不明白,谢毓恒是什么耶稣上帝? 他爱吃的东西别人就也得爱吃,否则就是犯了天条,是大不敬,凭什么?为什么? 他是真想不明白,眼下简直是困惑压过了所有的愤怒,以至于他可以做到慢条斯理的讲话,当真是显得很有教养……相比之下,倒显得像谢承安这么大一位人物,在这为了一口姜的事儿为难小孩似的—— 忒不像话。 听他委屈完,谢承安眉眼一动,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弥真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没耐烦心同这位阎王爷大眼瞪小眼,于是又主动开口:“我来找谢云珊有点事,劳烦通传一声。” “什么事?” “就是有事。” 谢承安慢慢走进来,在弥真对面坐下,两手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就像坐在他的公事房里审问什么人一样。 “说来听听。” 弥真看了他片刻。 “我现在住酒店,钱快不够了。”他选择实话实说,所以语气相当坦然,“孔公馆那边我是回不去了,谢家这边——” “谢家这边,“谢承安接过话茬,露出个像变态的温和微笑,把他的话截断,“也不算是你的家。” 弥真的话卡在喉咙里。 大概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姓谢,是我名义上的外甥,这没错。但谢家不是什么孔家不要的流浪儿的收容所,甲乙丙丁路过都能进来混口饭吃,你什么时候进这道门、能在这里住几日,要我点头,不是你自己登门就算数的。” “我知道谢家你说的算。”弥真皱了皱眉,试图和疯狗讲道理,“但我不是来白住的——” “那你拿什么住?” 谢承安语气仍旧平和,他盯着弥真,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你现在有什么?学还没毕业,没有差事,没有进项,那点银元是你作为孔家少爷攒下的私房钱,花完了呢?” 疯狗果然叫的好大声。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谢承安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翘起,带着点很淡的笑意。 “在孔家,你是小少爷,有人供着你,你可以不想这些。在我这里,没有。” 在谢承安看来,弥真唯一的那一丁点儿用处就是哄谢云珊开心…… 但光这个,他也做不好。 还口口声声叫“谢云珊”,连名带姓的,毫无恭敬,妄想站着把饭要了? 做梦。 吃口芹菜怎么了,不爱吃而已,又不是吃一口就要了他的命,惺惺作态地就此放下筷子给谁看呢—— 那感情好,不吃不就是不饿么? 这年头,城外到处都是战火之下流离失守的流民,饿了别说是树皮野菜,屎都能吃! 他孔弥真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挑三拣四? 而此时此刻,或许是谢承安话语里山雨欲来的训诫姿态太放肆——弥真当然不愿意被狗反过来训——于是他干脆把嘴闭上了。 见他不说话,还挺犟,谢承安起身在他跟前站定,俯视着他,把那点笑意收了,声音吐字,字字清晰。 “你要回谢家住,可以,但得先把你自己值什么算清楚,再来谈……现在,出去。” 弥真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碰了一声,转身。 一路穿过院子,穿过侧门,让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 街上风大,弥真站在台阶下,风把他的发吹乱了几缕。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稍微确认了一下和平酒店的方向便抬脚离开,这一次,他径直路过了巷子里冲出来冲他狂吠的狗,没有再坐任何一辆冲他吆喝活计的黄包车—— 因为他真的要成穷光蛋了。 坐不起黄包车。 惹不起疯狗。 good。 good。 good——! 做好人到这份上 “所以你被谢家赶出来了。” 和平酒店的咖啡厅临街,落地窗外是整条北城最热闹的路段,车马声隔着玻璃透进来,格外安逸。 弥真靠在椅背上,面前一杯咖啡只喝了半盏,旁边摆着一碟巧克力蛋糕,但他没有急着吃,目光放在窗外看着一身糙汉衫的中年家仆拖着油桶,热火朝天的从不远处的洋行中出来…… 这是谁家的老爷打发仆人出来买油,门口卸货时,这笨蛋摔了一跤。 一桶汽油翻了。 “哗啦”一下,粘稠的液体在阳光下有五色斑斓的光彩,顺着青石板砖蔓延…… 路上的人纷纷回首,中年仆人愣了愣,竟当场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人哭得实在滑稽—— 隔着窗,弥真毫无同理心地笑了起来。 近几年进口小汽车在城内的达官显贵中流行起来,除了简易的“加油站”,去洋行买油的活计也算弄来汽油的手段之一,对大多数家仆来说并不熟悉,却也承担下来,油价并不稳定的时日,以此跑一趟也能得跑腿费。 ……所有人的日子好似都在蒸蒸日上,唯有他,屡屡向下。 柳望亭坐在他对面,两手抱在胸前,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烦死了。 “那又如何。” 弥真垂着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喝了口咖啡。 “跟谢承安住在同一屋檐下,我能睡得了一个安稳觉吗?” 说到这,他神经质的笑了声——可能是想到那天看见谢承安在学校门口时,柳望亭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比他还没出息。 漂亮的眼睛又剜了对面的人一眼,他慢吞吞补充:“换你,我怕你连门都不敢进。” 这几日,在同学中,弥真风评有变。 主要是现在这人地位不如过去,完全不如,他是成了一只占了黄金雀巢的灰扑扑的鸠鹊,但他姿态依然做得足,还是高傲,讲话难听…… 失去了光环,谁还愿意惯着他? 剩下勉强还能对他和颜悦色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看着这张脸实在下不去手—— 比如柳望亭。 此时,年轻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显得好脾气劝道:“弥真,你都住五天酒店了,你身上的钱还够你喝几天的咖啡,吃几块巧克力蛋糕?” “够。” “够几天?” “……” 弥真把蛋糕又叉了一口,送进嘴里。 柳望亭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得反应,只能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身子往旁边一侧,手臂搭上桌沿,凑近了些,声音比方才更低,带了点说不清楚的意思。 “我家三楼有间空着的客房,朝南,采光好,平时没人住……”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往弥真脸上落着,定在他压在尖锐的银叉尖的粉色舌尖。 弥真当然没注意他的目光在哪,只为他的话嗤笑一声,抬起眼皮,正要开口—— 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群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踩着地毯进来,嘈杂的动静很快成为了安静的咖啡厅主旋律,弥真侧过脸,扫了一眼便顿住了。 人群里头,走着个穿浅色旗袍的妇人,妇人旁边跟着个女学生,梳着两条辫子,校服平整,低着头,看似局促—— 是沈嘉木。 这张脸在熟悉不过,同学嘛。 弥真在教室里坐她后头,那天该死的陆国梁捏着报纸进来昭告天下时,她那八卦的眼,瞪得比即将要被车撞死的小鹿还圆。 这几天弥真都不愿意搭理她。 只是这会儿沈嘉木身旁的人,叫弥真眉头往下压了压。 跟在她们母女旁边的,是四五个穿着洋派西装的男人,生着一张张同国人相似但一眼又能看出不同的脸,弥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不一样了。 弥真把叉子搁下来。 他实在是对日本人没什么好感,从来没有。 几年前,孔连鹤到那边读军校,把弥真也提溜过去读了几年书,在关西,俗话说得好,总有人以为去日本读过书、学会日语是要当汉奸,殊不知最讨厌日本人的往往反而是他们这些人。 弥真觉得那地方的人像没开化,开化之后又像失了智,曾经住在房子都没有、只能往地里挖竖井坑钻进去睡觉的地方,穷山僻壤出来的,如今仗着几条船几门炮,又是烂命一条的原则到处耀武扬威,在北城的沿岸口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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