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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执用了多大的力气呀,连他们身下的都发出了位移的声音。 高山红的形象不再是戏台上那般收拾利索,一把乌发凌乱散落,脆弱的头颅悬挂在餐桌的边缘,修长的颈部拉长了,因为白皙与不明显的喉结曲线异常优美得像濒死天鹅。 无力支撑的头颅伴随着覆在他身上的男人的动作轻晃,看上去脆弱且柔软,唯独缺乏一些活人感,凭白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事已至此,看了好多不该看的。 弥真只盼着那两个正投入的人没有发现他,盼着自己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回楼上去…… 但他等了又等,满耳朵都是高山红似欢喜又似沉溺的哭叫,却没等到他们歇一秒。 “柳大哥,呜。” “嗯。” 男人喑哑的低笑,夸他,叫得好听,再叫一声。 弥真手中还捏着那杯子,与此同时,不应该的——应该是错觉——他感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黑暗中,毫不避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很久。 空气中伴随着高山红如夜莺啼叫,石楠花开在黑夜。 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您在等人吗 弥真回到房间后,感觉自己的病情更加重了。 喉咙里着火一般、刀子刮的疼痛缓解了,头却越发的昏沉了起来,他爬回床上整个人滑进被窝里,咬着指节颤颤悠悠地闭上眼,睡不着。 眼前晃过的便是高山红白花花的皮肉,在颤…… 又在男人粗糙的大手揉捏后留下触目惊心的淤青。 被窝里突然好像奇怪的味道。 弥真后知后觉的从鼻腔里残留的陈皮水味之外尝到了一点臊腥,他这几年也是长大了,都是男人,怎么会不知道那味道意味着什么—— 又想起了野边度。 这些人……这些人! 怎么就老围着男人搞! 弥真一边想着,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上都难受极了,掀起被子钻出来哼哼唧唧的猛吸入一股新鲜口气,已经是打起了退堂鼓,心中盘算着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离开的事—— 方才在楼下,背后若有似无的灼热目光好似又生动起来,他硬生生打了个冷颤,柳望执实在是叫他害怕又尴尬。 走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弥真一边想着去哪弄钱,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才睡了过去。 …… 结果大概是白天受到的老天爷戏弄式招待实在过于丰盛,梦中也不踏实,像是魇住了,弥真迷迷糊糊中总觉得自己的房门被人推开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沙沙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响起来,有人走了进来。 鼻腔中残留的臊腥味加重了些。 可能还有汗味。 弥真的沉沉的陷入梦境里,眼皮子沉重得睁不开,又好像已经清醒了,正把整个客房内看的清清楚楚,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他的床边,停顿片刻,来人发出低沉的嗤笑声。 站在床边的人俯下身。 带着湿热汗液的大手肆无忌惮地捏了捏弥真的脸,把玩了一会儿后,像是觉得高热睡梦中的黑发少年可爱极了,又低下头,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皮…… 亲一下还不够—— 粗粝的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少年的长长睫毛,给本就被眼泪和汗水弄得潮湿的睫毛搞得更加湿漉漉的。 弥真难受极了,在那人的滚烫的唇瓣落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咬一口时,突然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醒了。 屋内空无一人。 他还保持着蜷缩在被褥的姿势,这一次终于能够看清楚了屋内的一切—— 屋内的窗户开着,从外吹入夹杂着雨水气息的风将白色的纱窗帘吹得扬起来,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与之形成了穿堂风。 弥真却不记得刚才自己喝水回来后,究竟有没有好好关上门。 …… 第二天早上,弥真的头依然很痛,但是他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出于礼仪他不能借口生病、任由性子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 已经不是在孔公馆了。 洗漱的时候他特地看了看脸,倒也没有发现有牙印之类奇怪的痕迹。 搞不好昨晚真的是做梦。 但弥真还是觉得心里怪,决心要走,实在不行就做个没出息的人,回孔公馆去,大不了关上门来过日子,不看那对兄弟二人兄友弟恭…… 打定了主意,弥真下了楼。 不幸的是,柳家一家四口人整整齐齐的——包括柳望执——都坐在了餐桌边,这会儿,昨晚那反复出现在弥真梦中的魔鬼衣冠楚楚、一身束式军装坐在某熟悉榻边的小桌上,气定神闲的在喝豆浆。 “……” 弥真佩服他的好心态。 也感慨那榻子实在繁忙,从早被坐着吃早餐,大半夜里还要加班被压。 空气中香喷喷的早餐气息代替了昨晚的奇怪骚腥味,弥真出现了,大家都看了过来。 柳家对于弥真的从天而降好像接受良好,什么都没说,柳望亭的母亲是个很和善的女性,每日老派的旗袍与烫着很有官太太样子的卷发,唯一的爱好就是招呼其他的太太到家里来打麻将。 弥真同他们打了招呼(非常含糊但也在问好时看了眼柳望执),然后坐到了柳望亭旁边,椅子脱开的时候发出一点不刺耳的动静,倒是缓解了桌子上多了一个人的尴尬—— 柳太太笑眯眯的,看上去和过去任何时候对待弥真的态度都没什么不同,她问弥真身体好了点没有,昨天柳家二兄弟将他带回来时,他热得吓死个人。 “多谢,柳姨姨,我已经好多了。” 弥真用沙哑的嗓子回答,一边强迫自己不要往柳望执或者昨晚那张榻子的方向看,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啄了两口,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餐桌边恢复了正常的气氛。 他就这么奇怪的融入了。 柳父同弥真寒暄几句后,转头打趣柳望执还知道回家,当了个小军官后,想要见他一面都难。 柳望执大笑说今天之后都回家住。 弥真被他笑得只觉得觉得屋顶加他半边身子都在震,加重了爬也爬回孔公馆的念想—— 一边想着他下意识看向柳望亭,琢磨如何跟他体面道别,结果发现后者这会儿正像孔公馆那位八十岁的老妈子似的忧心忡忡充满爱心的盯着他。 “弥真啊。” 柳望亭叫道。 弥真茫然摸了把自己的脸,心想其实刚才照镜子时也没觉得那么憔悴,难道他把忧虑都写在了脸上? “什么?” “没事。”柳望亭给他拿了一笼小笼包,“吃。” 心不在焉的吃掉两个小笼包,喝了一口豆浆稍微润了润喉咙,弥真余光看见柳父放下了今日的《北城日报》,他下意识伸手去拿—— 那不是本日报纸的头版,而是第二页副页,总会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趣闻…… 当然,弥真也只愿意看这些,觉得很合适下饭。 可今日他刚拿起来报纸,就像烧着了手一样把报纸丢了回去。 「孔家认回亲血缘,状似家庭和谐达到大圆满:孔连鹤携亲弟前往戏梦园听戏,用饭后一同归去。」 配图依旧是昨日阴雨连绵的天,一辆锃光瓦亮的小轿车(正是被弥真拆过方向盘那辆)停在夜幕降临后张灯结彩的梨园门前,司机为孔氏兄弟二人打开车后坐门。 孔连鹤站在谢毓恒的身后。 他微微侧着脸,棱角分明的下颚有凌厉冰冷的气氛,他穿着中式袍子,披着黑色的水貂大氅,垂眸看着半弯腰正要钻进车内的谢毓恒—— 照片不会动也没有声音。 弥真却嗅到了某种他十分熟悉的保护气息,曾经这样的气息他享受得心安理得,多么安心。 现在全部成了别人的。 关于曾经属于他的一切。 照理说光看照片不如看个现场来的冲击力度大,一样的情绪不该将同一个人打垮两次,但弥真还是觉得,自己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手边冒着热气腾腾、放了黄冰糖的豆浆都腐臭发酸。 自从谢毓恒回到孔家,过去弥真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但这种所谓的“自我提醒”,并不如亲眼所见一些具体事件与画面的当头棒喝来的生动立体。 弥真曾经以为自己与孔连鹤,甚至是孔家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孔连鹤对他的纵容、放任甚至溺爱,都是因为他全身心的珍爱他。 ——孔连鹤珍爱孔弥真这个人。 这份爱应当就像每天太阳当然会从东方升起,撕开晨曦,雾散破晓一般,然后,他可能会注意到,也可能永远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有谁会为今日阳光依旧从东边升起而欢呼呢? 但现在,弥真明白了。 脱离了血缘关系,“孔弥真”这三个字几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他大抵是遭到了从来不知道珍惜的报应,于是现在这份珍视毫无缓冲的伴随着血缘关系,转移到了谢毓恒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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