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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人出现另一个致命的弱点,这些鸡毛蒜皮的担心受怕,可就不存在了,当官的丢了官,当职的挨了处分,做生意的没了生意—— 到时候,这些去了半条命的人一拥而上,平衡不在了,坐在秤上原本把着两端的人,也要掉下来。 孔连鹤没有动。 他靠着桌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此刻沉沉地落在高山红身上,病气在身,他整个人翻涌着疲惫,然而那无声无形的威压却依旧能够让人喘不上气来。 “《北城日报》。”孔连鹤忽然开口。 高山红一顿。 “将情报本子的事和野边度的事扯在一起的那个人,”孔连鹤缓缓道,“是你啊。” 一句轻描淡写的陈述句。 高山红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笑了,也不否认—— “是我。”他坦然承认,眼底闪着意味不明的光,“野边度那死得悄无声息,是谁有那么大的财力物力找了法国人的靠山,买通了日本人的嘴巴?而当天关于这件惊天动地谋杀大案的报纸上,连‘孔弥真‘三个字都没出现。”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据我所知,那日,他可在场。” “既然孔掌舵这样敏锐,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高山红盯着孔连鹤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孔弥真,并不是他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无害。 一对文玩核桃发出不祥的“喀咔”声,孔连鹤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天真无邪的孔家小少爷,只晓得吃喝玩乐……谁也猜不到他手上,可是有人命的,对吗?” 高山红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孔连鹤面前,那双眼睛里盛着笃定的光,吐出一句几乎是对答案笃定的疑问句:“孔弥真就是火鲤,对吗?” 空气凝住了。 孔连鹤靠在桌沿,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可弥真在门缝后头,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地攥紧了。 而高山红却笑了,见男人沉默,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呢,当然也,这件事他就是确定了才敢往外散播,今日才敢站在这里的。 “原来孔家曾经的假少爷,谢家如今的真少爷,就是背了野边大使命案大名鼎鼎的火鲤,哎呀呀,您说说看……这事儿要是传播出去,会引发什么效果?” 高山红笑道—— “不错,今日那些将孔弥真与火鲤扯上关系的事儿,就是我散布的,孔掌舵,他从我这拿了东西,我总不能就吃了这个闷亏吧?” 他做的事可太多了。 可他还能做更多的事—— 把孔弥真是火鲤的事散布出去,把记录了所有人黑色信息的戏曲工尺谱在孔家的事散步出去,到时候,搅乱法租界一潭池水。 然后告诉日本人,孔连鹤涉政,通军,助力竭南抗战。 日本人只会想办法处理掉孔家,到时候,他再随便捡两件高官要员的丑事往外散播一下,孔家在北城就会因为那本烫手山芋似的戏曲工尺谱地位危危可及…… 不过是被覆之舟罢了。 所有的人,都会巴不得他们全家快点死。 高山红见孔连鹤只是双目微微泛红,不答腔调,只当是他是了解了中间利弊确实害怕了,那点得意愈发浓了。 等了许久,不见他作答,男人却只是站起来,随意拿起之前搁放在桌边的一盏冷茶,喝了一口—— 这一口灌得大概是急,下肚之后又是一连串抑制不住的急咳,那张苍白英俊的面容都因为急促的剧烈咳喘染上一丝病态的红。 男人不得不扶着桌边缘弯下腰去,才能勉强住身形。 那修长有力的手节处因为过分用力泛了白。 高山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年头还有什么比看强者低头更有趣、更有成就感的,他简直觉得浑身的气血都上涌了……来到孔连鹤身边,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慢慢抬起,似要去碰男人因为剧咳而青筋凸起的颈部—— “孔掌舵这样的人物,怎么急病成这般模样,倒是让高山红……” 他的话没说完。 那只手也没能碰到孔连鹤。 似头顶长了眼睛,孔连鹤抬手,稳稳地一把挥开高山红的手腕。 力道比想象中的大了也许千百倍,骨骼相撞发出“咔”的一声巨响,高山红脸上的笑,却生生凝住了。 只见男人微微侧脸,一瞥之下,眼神中不见想象中的惊怒与焦虑,也没有半分被威胁到的慌乱…… 依旧是盛意满凌,居高临下,像是在看并不在意的一粒尘埃。 “高二爷。”孔连鹤压着嗓子,声音沙哑而平缓,慢悠悠地开口,“今日也算是你人生高光,太岁头上要动土,不是吗?” 他顿了顿,把高山红的手腕彻底推开,退了半步,重新靠回桌沿,方才那一下仿若不过是拂开一只落在身上的枯叶。 “你若想留在北城,不是不行。” 孔连鹤淡淡道,他抬起眼,那双因为病热染红的眸里有寒意森森。 “你肚子里那些秘密,最好永远都烂在肚子里。”孔连鹤顿了顿,“听清楚了吗?” 高山红站在原地,握着方才被抵开的手腕,脸上有恼羞成怒,但一时间却也不会发作。 “看来孔掌舵是决定让高山红继续搭台子唱戏了……可不是么,如今那戏梦园,半数票友冲我来的,我若一走了之,对他们可怎么交代?” 轻笑了声,扶了扶脸上的面纱,虽然看不清楚脸,但不难看出那张脸是在笑的,水光流转的眸浅湾。 高山红走后,孔连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这一次咳得像是要把肺呕出来—— 男人不得不用兜里的帕子捂着嘴,帕子拿开时,门后的弥真腿都在抖,生怕真在那雪白的帕子上见着红。 孔连鹤将帕子随意揣了,深呼吸一口气,那深深弯下腰的腰又直了起来。 在高山红走后十分钟,他调整了下状态,用孔世容放在角落里的水盆擦了把脸,扔了帕子,也跟着面色冷淡的离开了办公室。 …… 孔连鹤离开后,弥真从休息室走出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东摸摸西看看,最后靠在垃圾桶旁,盯着里面那一张白帕子看了许久…… 大概有一刻钟。 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身回了休息室,踹翻了里面的茶几,拂倒了一个清代落地白瓷瓶,摔烂了孔世容的那套明代青瓷,摔得稀巴烂。 ——他简直怒不可支。 仿佛是亲眼见到自家老狗被别人打了一棍子—— 除了他孔弥真,他不允许这世上还有照顾(一更) 大概是同高山红的一番对话又动了气,孔连鹤病得有些厉害,走出长河赌坊,高热就反复烧了起来。 怕过了病气给家里人,他没回孔公馆,独自住回了和平酒店套房,闭门养病。 弥真却主动寻了来。 真的跟脚底下长了肉垫子似的,巧无声息摸进门,孔连鹤咳嗽着吃了一副苦药从洗手间漱口出来,一看房间里站着人,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一看,徐锦搁门边站着,一脸无可奈何加抱歉。 “有朝一日,我若被人暗杀了就拜你所赐。”孔连鹤没好气地说。 徐锦瞅瞅老实巴交似的背着手站在房间中央的孔弥真,意思是:谁暗杀你?谁?他么? “大哥。” 少年摇着尾巴凑上来,“你病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走开。” 孔连鹤很是没有好脸色,但这种时候的不甚耐烦起不到任何威吓作用,弥真反而凑得更近了——整个人都快要趴到男人身上去——他伸长了手,用手背摸了摸男人的额头,摸得一片滚烫时,还“哎呀”了声,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孔连鹤只觉得无言以对—— 三天前,这小崽子见了他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鸡飞狗跳那晚之后,虽然不再见面如斗鸡,但两人之间又有了点别的事故(注意顺序),第二天早上起来也不过是尴尬多余其他的情绪…… 现在怎么又粘人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了? “您需要休息呀,别乱跑了,有什么事让徐锦送过来这边处理吧?” 并不知道孔连鹤心理活动,弥真自顾自的就当起了这酒店房间的主人,也不怕传染,进了门便赖着不走…… 巡视领地一般在房间中转了一圈,又确认了各种药品齐全,接下来一会儿去倒水,一会儿去添被子,忙前忙后的,反倒把孔连鹤弄得有些不自在。 孔连鹤靠在床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皱眉看他,问。 “不是让你最近别过来?” 弥真装没听见,把一杯温水搁到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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