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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执发出一声凄厉惨绝的嚎叫,手死死捂住那只血流如注的眼睛,整个人如受伤的巨型野兽痛苦地翻滚,殷红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地淌出来,迅速染红了半幅床单。 前一刻完完全全作为主宰的身份调转—— 意气风发、要将所有掌握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蜷成一团,狼狈至极…… ——柳望亭被这陡然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他呆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方才还醉成一滩烂泥弥真,一瞬间化作了择人而噬的野兽; 看着自己的亲哥哥捂着眼睛在血泊里翻滚哀嚎。 少年郎的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茫然与不能置信,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点穴般动弹不得。 而这边,弥真不再耽搁—— 他弯腰,一把扯过床上那条洁白的床单,胡乱往赤裸的身上一披,赤着脚,几步奔到窗前…… 窗外,是北城连绵的夜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 他伸手彻底将半开的窗户推开,冷风裹着雨丝,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的发。 弥真一条腿跨上了窗棂。 就在他翻身要跃下去的前一刻—— 鬼使神差地,他回过了头。 床上。 柳望亭还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他的哥哥在身旁痛苦地挣扎,他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直勾勾地望着窗边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双眸通红,犹如困兽。 少年们的目光隔着这一室的血腥与狼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曾几何时,竹马成双,亲密无间。 孩童时期牵手从街头并肩至巷尾称王称霸,少年时期下学后勾肩搭背,一次次送到手中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得到回应的那晚,少年郎惊喜的黑眸如此璀璨明亮…… 可惜啊。 到头来呢—— 到头来,不过是各有各的秘密,各怀各的鬼胎。 一滴泪从柳望亭的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了那染血的床单上。 窗棱上,黑发少年眸光微动,然而数秒后,他收回了目光,翻身跃下了窗台。 那披在身上的白色床单,在半空中骤然翻飞着舒展开来,被夜风鼓荡着,如一朵倏然盛开的莲—— 少年的身影裹挟在那翻飞的白与滂沱的雨里,一跃而下,转瞬之间,便没入了茫茫无边的雨幕之中。 …… 弥真落在一楼院落草地上,便直奔柳望执的战马的马厩。 在身后的建筑还处于夜的寂静,暂时没有苏醒过来前,那匹天天被他喂糖的暴躁黑色战马,在雨夜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不过是温驯地打了个响鼻。 黑色战马一路横冲直撞,蹄声踏碎满街的雨水,在无人的夜街上溅起漫天的水花。 少年伏在马背上,白色的床单被风雨鼓荡,赤着的脚抵着马镫,一双眼睛在雨幕里却异常明亮。 雨太大了。 大到打湿了他的睫毛,糊住了他的视线,大到好似把整条街道都浇成了一片模糊而抽象的墨色…… 马蹄不知踏过了几条街。 到了人烟稀少的街巷,马儿一顿爆发后似也跑到了极限,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喷着粗气,马背上的少年,亦是精疲力竭。 手中死死的握着那染了血的怀表—— 身后没有任何有人追来的迹象,弥真趴在马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绷了太久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身子晃了晃。 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子,他从高高的马背上,无力地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一条巷子口的青石板上。 弥真这下摔得极其狼狈,堪称四仰八叉地扑倒—— 床单散开,雨水冰凉地贴上他的皮肤,他趴在积水里,一时竟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都在抖,没有一处皮肤不在痛,尤其是屁股上,被抓得…… 狗日的两个王八蛋。 弥真颤抖着湿漉漉的睫毛,在心中破口大骂,指尖无声在青石砖上挠了挠,心想吾命休矣……这副模样被大雨淋死在街头,明日就见报头版头条! 少年在心中哀嚎不已。 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穿过雨幕,明晃晃地照了过来,落在他沾着雨水与泥污的脸上。 “?” 弥真艰难地抬起眼。 手电筒的光太刺眼,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晚上好啊,又出来散步么?” 笑意盈盈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弥真趴在冰凉的积水里,艰难地仰起头…… ——就这样与一身法捕房制服、身披雨衣的谢承循对视上了。 后者也不伸手扶,就那样举着手电,任由刺眼的光在少年惨白狼狈的脸上晃来扫去……他弯着腰,满脸饶有兴致,正欣然围观眼前这一出意外的精彩鬼戏。 给小舅舅复述发生的事 这一幕可以纳入孔弥真此生最狼狈镜头之其二。 ……其一是他像只惊慌失措的猹狂奔在黑暗的巷子里,屁股后头追杀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日本人等着拿他全家祖宗十八代去给野边度偿命顺便邀功。 ——比较幽默的是两次他最后都撞见了同一个人。 床单都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勒得他动弹不得,从柳家二楼一跃而下再偷马逃离的气力像是随着从他额发连接成串的雨滴,一点一点地淌进了地缝里。 弥真试图动一动,却发现脚也很痛…… 也合理。 正常人赤着脚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扭着脚乃人之常情。 但弥真还是忍不住心中有怒火中烧,本来就烦,面前的人手里那发热的手电筒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泥泞中狼狈的少年依然不改那犟种脾气,秀气的眉心一皱,抬手一巴掌将那刮过自己鼻尖的手电筒拍开。 “要么帮忙报警,要么至少走开,别挡道。” 他沙哑着嗓子说。 “……” 回答他的是半晌无语沉默,谢承循挑了挑眉,良久,荒谬似的嗤笑一声,“我就是警察,你要报哪门子的警?” 一边说着,照在弥真脸上的手电筒光骤然熄灭,谢承循将手电筒往腰间一别,而后将雨衣一掀,任凭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将雨衣盖在地上趴着的人身上,再没有多余的话,俯下身,一条胳膊探到弥真的膝弯,闲着的另一边则揽过他的背,只用力一抬—— 弥真整个人便离了地。 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力,被一身法捕房制服的所谓警察大人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死沉死沉的……虽然过完年了,但不代表作为年猪就可以满街乱跑。” 谢承循随口道。 嘴巴上抱怨着,手却稳当当的将人抱稳了,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任由湿透的床单垂下来一角拂过他的手背,雨水顺着手指骨关节往下滴落。 弥真原本想抗争,奈何真的没有力气。 少年垂落的脑袋无处安放,晃了晃,最终抵在了谢承循的肩上…… 他浑身被雨水泡得冰凉,于是苍白的面颊顺势垂落在后者的颈窝。 ……就像是一条白色的大蟒蛇缠绕了上来。 谢承循在心中犯嘀咕。 然而弥真却完全不知道他在心中的嫌弃,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抱着他的这人身上是干的,此时,贴着脸、正在蓬勃有力跳动的脉搏有人体的温度,钻入鼻腔的还有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气—— 跟孔连鹤或者孔世容爱用的进口卷烟不同,是在走街串巷时,更常闻到的市井廉价卷烟味。 他还算喜欢这个味道。 脸更深的埋进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怀里,他抬了抬手指,尽管精疲力尽,还是拽了拽谢承循的衣袖。 这微小的动作让大步走向某个方向的人脚下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在黑暗中几乎不可察觉,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谢承循早些年就从谢宅搬了出来,现在租住在法租界边缘一处寻常的筒子楼里。 那筒子楼是极有生活气息的。 不宽敞的巷子两侧有矮屋,屋子前后种了些四季常青的竹和松,整个格局呈“凹”字形,最里面就是三四栋连在一起的筒子楼。 楼子楼屹立在黑暗里,窄窄的楼道里,两侧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 腌菜的坛子,生锈的自行车,摞得高高的旧报纸; 谁家的煤炉搁在门口,飘着一点淡淡的烟气; 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挂着还滴水的衣裳,在过堂风里晃晃悠悠; 墙皮剥落了几处,露出里头的青砖,正斑驳发黄。 夜深了,各家都熄了灯,只余楼道尽头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雨夜里明明灭灭。 一路摸黑上了三楼,站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怀中抱着个八爪鱼似的死死搂着自己的人,谢承循茫然的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看了三秒,想起来自己没手掏钥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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